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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罗斯德教与基督教
发布时间: 2021/7/2日    【字体:
作者:杜丽燕
关键词:  琐罗斯德教 基督教  
 
 
摘   要
 
    关于基督教起源问题,西方一般公认有两个重要来源:犹太教和希腊哲学。本文借鉴西方学者的最新研究成果,并通过相关资料,力图证明古代波斯的琐罗斯德教(Zoroastrianism)也曾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了基督教。首先,琐罗斯德教在波斯帝国时期影响了犹太教和希腊文化;其次,琐罗斯德教在罗马帝国时期以多种方式影响了基督教。最后,琐罗斯德教与基督教在核心教义(末世学)上的“平行”表明存在着这种影响或相互影响关系。
 
关于基督教起源问题,西方世界一般公认有两个重要来源:犹太教和希腊哲学。但是除此之外,西方学术界还有一种非常微弱的声音,主张基督教另有一个重要的异教来源,即古代波斯的琐罗斯德教(Zoroastrianism),俗称拜火教。然而,这一主张并非基督教世界的主要取向,并且由于欧洲中心论的影响,常常为人们所忽略,甚至被否认。国内学术界对琐罗斯德教与基督教的关系问题比较陌生,几乎没有什么讨论。本文试图借鉴西方学者的研究,并通过相关资料证明,琐罗斯德教是基督教思想的第三个来源。
 
一、琐罗斯德教的历史
 
一些古波斯研究专家认为,琐罗斯德教的兴起大约在公元前7-6世纪,极盛期持续将近200多年,也就是阿契美尼德(Achaemenids)王朝统治时期。古代波斯的碑文清楚地证明,阿契美尼德王朝几个最伟大的皇帝——居鲁士二世、大流士一世、薛西斯一世、阿塔薛西斯二世等,都把琐罗斯德教崇尚的阿胡拉·马兹达(Ahura Mazda)奉为他们的神。可以说,在这一时期,琐罗斯德教是古代波斯的国教。尼格林(Nigosian)指出,大流士国王曾经公开宣布,“我崇尚阿胡拉·马兹达……伟大的神是马兹达,他创造了这个地球,他创造了辽远的苍穹,他创造了人,他为人类创造了幸福,他造就了大流士国王。”[1]薛西斯国王也宣称,他信奉阿胡拉·马兹达。阿塔薛西斯国王不仅有同样声明,而且认为马兹达是“诸神中最伟大的神”。波斯帝国强盛时期,琐罗斯德教的影响波及整个地中海沿岸,甚至远至印度。亚历山大大帝征服期间,即从公元前334年开始,琐罗斯德教受到沉重打击。亚历山大本人十分憎恶琐罗斯德教,认为琐罗斯德教的信仰是Ahriman,即撒旦,应该诅咒。亚历山大为什么会如此憎恶琐罗斯德教?据历史记载,亚历山大被称作“战争的艺术大师”,然而,征服波斯期间,亚历山大受到重创。尽管他在12年内扫平了从印度河到尼罗河的古代文明地区,但是,在与波斯人作战时,这位不败帝王吃了不少苦头。这是因为波斯士兵都是琐罗斯德教信徒,他们认为自己是为神圣信仰而战,因而特别顽强。这恐怕正是波斯帝国被难以征服的重要原因,也是亚历山大憎恶琐罗斯德教的主要原因。亚历山大打入波斯后,下令烧毁琐罗斯德教的寺院和经典,杀戮他们的僧侣。对琐罗斯德教来说,最大的损失莫过于他们的神职人员先知被害。因为这些人是他们的“活书本”。琐罗斯德教的经典是通过他们的努力保存下来的,该教的信仰也是通过他们的布道得以传播的。这种信仰能够代代相传,同样是通过他们的努力。尽管亚历山大时期,琐罗斯德教受到重创,但是,帕提亚(安息)时代,大约公元前247-公元前226年,琐罗斯德教再度复兴。西方学者今天能够看到的琐罗斯德教经典,有相当一部分是由复兴时期的残篇组成的。
 
波斯文化本来就是一种折中文化。波斯这块土地,历来是地中海沿岸国家的战场,也是小亚细亚地区战火最为频繁的地区。每次战争之后,都会出现文化的冲突与融合。琐罗斯德教的出现本身也是这种征服与被征服的结果。它的屡次变形,同样是冲突的后果。继亚历山大之后崛起的安息人,虽然促成了琐罗斯德教的再次复兴,但是他们的文化同时也改造了琐罗斯德教。在琐罗斯德教极盛时期备受推崇的阿胡拉·马兹达,在帕提亚帝国似乎让位于太阳神密特拉(Mithra)。密特拉是琐罗斯德教所描述的马兹达大战群魔时的副将。他只是琐罗斯德教的一个小神,后来渐渐地赢得波斯人的心。在琐罗斯德教的经典《阿维斯塔》(Avesta)中,常常有用密特拉代替阿胡拉·马兹达的说法。不过那时,密特拉并没有取代阿胡拉·马兹达。后来,对密特拉的信奉逐渐演变成琐罗斯德教的一个派别,该派别通常被称作密特拉教。《世界文明史》里说:“我们不知道对密特拉的信奉成为一种确定的教派的确切时间,但肯定不会晚于公元前4世纪。它的特点在亚历山大的帝国崩溃之后的社会骚动时期已经完全形成,当时它的传播极其迅速。公元前1世纪它传入罗马。”[2]尼格森先生则认为,密特拉派的出现是在帕提亚帝国统治时期。假如真是这样,那么,密特拉派出现的时间应该在公元前3世纪。到了公元3-7世纪,密特拉教成为成为萨珊王国的国教。据说密特拉曾经住在凡间,当神震怒,用洪水淹没世界时,他做了面包美酒消除灾害,拯救了人类。琐罗斯德教的许多仪式据说都是他创造的,密特拉教宣布,星期日是一周中最神圣的时间,这是主日。12月25日是一年最神圣的日子,因为这天是太阳经过赤道以南的长时间旅行后,再度返回这里的时间。因此,这一天是太阳的生日。我们应该注意,对基督教来说,这一天同样重要,因为它是圣诞节。
 
公元250年后,密特拉教派再度分裂,分离出摩尼教派。7世纪以后,随着伊斯兰教的传播,密特拉教在波斯本土日渐衰落,其中一部分教徒因不愿意改信其他宗教而向东亚地区迁移。公元6-7世纪,这个教派进入我国新疆。武则天时代,长安曾经为摩尼教建大云光明寺。北宋时期,摩尼教曾经参加方腊起义,宋王朝将其称作魔教。五代之后,摩尼教历经宋、元、明,都被称作明教。
 
琐罗斯德教以其创始人琐罗斯德(Zoroaster)命名。根据波斯民间传说,琐罗斯德降生前,他的守护神先进入一株哈沫树中,这种树的汁可以酿酒。一位祭司喝了这种酒,于是守护神与酒进入了祭司的身体。就在同一时间,天空忽然出现一丝亮光,亮光进入一个贵族少女腹中,祭司与这位少女恰在此日结为夫妻。于是,守护神与天光混合,琐罗斯德由此诞生。琐罗斯德出生后远离人世,独自居住在仙山。魔鬼屡屡试探他,但他坚信光明之主阿胡拉·马兹达。后来阿胡拉·马兹达向他显现,授予他一部经典《阿维斯塔》。他受命持经典下山,开启人类智慧,历经磨难,终于创造了琐罗斯德教。最后在一阵雷电声中,琐罗斯德升天。
 
历史上的琐罗斯德与神话故事有所不同。西方学者通过研究《阿维斯塔》,推测琐罗斯德出生于公元前650-600年。因为该文献最古老的部分出现于公元前7-5世纪。琐罗斯德的父亲名叫Pourusaspa,其中的aspa是“马”的意思,这个名称的意思是“拥有灰色的马”。他母亲的名字是“已经哺乳的人”。关于琐罗斯德的出生地,至少可以肯定一点:不管琐罗斯德是否生于波斯,他最初的主要活动地应该在波斯。
 
二、琐罗斯德教的教义
 
琐罗斯德教的教义主要通过他们的经典文献《阿维斯塔》表现出来。《阿维斯塔》现存经文有五个部分。第一部分Yasna,含祷告词45章,是琐罗斯德教的礼拜仪式,它的文字意义是献祭。Yasna由6个Gathas和祈祷仪式和礼拜仪式集合而成。Gathas是赞美诗和颂歌,包含琐罗斯德的生平和教诲。对于琐罗斯德生平的描述有一部分是出自这一经典。第二部分Vispered,是祷告词的补充部分。第三部分Vendidad,即琐罗斯德教教义和道德条款。印度拜火教最崇尚这一部分。第四部分Yashts,赞美诗,共计21首,主要内容是歌颂天使和守护神,诗中含有古史传说和世界末日的预言。第五部分Khordah Avesta,也被称作小经,涉及生活细节的一些祈祷。
 
1. 二元神:至高无上的善神阿胡拉·马兹达与恶神阿里曼
 
阿胡拉·马兹达是琐罗斯德教至高无上的善神。按照琐罗斯德教教义,阿胡拉·马兹达是自我创造的神,无所不知、全知全能、神圣而不可见、超越人类的构思能力。他不会被产生,也没有任何人与他平等。他是创造世界的光明之神。Yasna借琐罗斯德之口称赞阿胡拉·马兹达:“噢,阿胡拉·马兹达,最仁慈的精神(Spirit),物质世界的创造者,圣洁的太一。……阿胡拉·马兹达的名字最伟大、最好、最公平、最有效、最严厉、最有治愈率、最有效地消灭恶魔和恶人。”[3]他可以挫败世间一切邪恶,却不会被邪恶所挫败。他是无往而不胜的。
 
Yasna指出,阿胡拉·马兹达说,他自己有20个名字:
 
1. Amesha-Spentas,“最强有力的圣言”。
 
2. 牧羊人-给予者(Herd-giver)。
 
3. 强有力者,即“我有执法的力量”,商羯罗把它译作“有创造力的力量”。[4]
 
4. 完美圣洁。
 
5. 好东西的创造者。
 
6. 理智(Understanding)。
 
7. 具有理智的太一(One with Understanding)。
 
8. 知识。
 
9. 有知识的太一(One with Knowledge)。
 
10. 福祉(Weal)。
 
11. 产生一切福祉之人。
 
12. 阿胡拉(主Lord)。
 
13. 仁慈。
 
14. 无任何伤害或者可以说使人不受伤害。
 
15. 不可战胜的太一。
 
16. 每言不虚者。
 
17. 明察秋毫的太一(All-seeing One)。
 
18. 治疗的太一(Healing One)。
 
19. 造物主。
 
20. 马兹达(全知的太一,All-knowing)。[5]
 
在Yasna中,马兹达对自己这些名字做如下诠释。“我是保持者;我是造物主和维护者;我是明察秋毫者;我是最仁慈的精神。”[6]据巴列维经典的解释,[7]所谓保持者就是保护创造物。阿胡拉·马兹达并非一个不负责任的创造者,万物一经创造,便进入自生自灭。他创造万物后,还要继续保护它们。造物主和维护者意指他不仅是世界的创造者,而且还是世界的维护者。明察秋毫是指,他能知道什么对于世界有益,什么有害。最仁慈的精神似乎意指阿胡拉·马兹达是精神实体。“我的名字是健康赋予者,并且是最好的健康赋予者。”阿胡拉·马兹达不仅创造、保护、维持世界和万物,而且让它们高质量地存在。“我的名字是祭司(Athravan),我的名字是祭司之最。”繁忙的阿胡拉·马兹达,在做完了一切创造之事,赋予人们健全的体魄以后,还要管理人的灵魂和心灵之事。作为祭司,他主要负责人的精神世界。“我是祭司之最”意指“我”创造了人类健全的灵魂和心灵。“我”是塑心者。“我的名字是阿胡拉(Ahura)”,阿胡拉的意思是Lord,即主。这是合乎逻辑的结论,既然阿胡拉创造了一切,如果没有他,便没有宇宙万物,亦没有健全的人物和人的心灵及灵魂,那么,他当然是万物之主。“我的名字是马兹达(Mazdau)”。马兹达的意思是“全知全能”。如果不是全知全能,他何以有上述能力?“我的名字是圣洁者,我的名字是最圣洁者,我的名字是荣耀,我的名字是最荣耀。我的名字是明察秋毫,我的名字是最明察秋毫。我的名字是远见卓识,我的名字是最远见卓识。”这些能力都是常人不具备的。“我的名字是王,用意志进行统治,我的名字是王,最擅长用意志进行统治。”他有超凡的智慧和眼界,所以他擅长用意志,并且最擅长用意志进行统治。他创造了人类的心灵和灵魂,所以他的统治应该而且必然是意志的统治。统治人主要是统治心。“我的名字是无欺。”“我的名字是善的保持者,我的名字是恶的摧毁者。”这意味着阿胡拉·马兹达具有世间的一切美德,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德行。“我的名字是一切福祉,我的名字是完全的福祉,我的名字是福祉的主人。”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赐予,即赐福。总而言之,“我的名字是伟大的太一;我的名字是善的君主;我的名字是君主之最善者。我的名字是智慧的太一;我的名字是智慧之最;我的名字是永恒的善。”[8]阿胡拉·马兹达宣称,“这些都是我的名字”。一个信徒在物质世界所行的一切善,他的一切生活,都是在“当众歌颂我的这些名字”。
 
阿胡拉·马兹达这个名字本身是世间一切美德的集大成者。据Yasna记载,阿胡拉·马兹达有7种特性:光、理性、正义、统治、虔诚、幸福、不朽。这些特性体现在他的名字中。其中,阿胡拉·马兹达名字最重要的内涵是绝对智慧、至善至美、绝对权力。绝对智慧表明,马兹达知道世上所发生的一切,所存在的一切,即将发生的一切。他是无处不在的,你不能想象什么地方没有马兹达。他是最智慧的存在,永恒不变的存在,最完美的存在,最伟大、最强大的存在。他能够创造一切,不仅塑造形体,而且塑造灵魂。不仅创造万物,而且保护万物。从阿胡拉·马兹达自述的名字和形象身上,我们似乎看到了耶和华与耶稣的影子。
 
应该指出,阿胡拉·马兹达的创造活动是在光明界进行的。正是在光明世界,他创造了河流、树木、森林、太阳、月亮、星辰和四季,使天体和地球永不坠落。他是世界秩序的创造者。宇宙万物,无一不遵循他在创造伊始为其规定的秩序,“他能让极乐世界充满光明”,“他确定了太阳和星辰的轨道”,“他使地球矗立空中又不至于坠落”,“他把风与云接合”,“他创造了光明与黑暗……通过创造黎明、正午和夜晚,造成睡和醒。”[9]他是“生命的创造者”,创造了人类的肉体,赋予人以生命、心灵和良心。他的本质是慈悲和善良,因而,他赋予人类物质利益和精神财富。他是一切存在的至高无上的君主,是整个宇宙的创造者与维护者。他是自己的原因,也是宇宙间一切事物的原因。他按照自己的意志统治世界。对人类来说,阿胡拉·马兹达是一位朋友和帮助者,深切地关心人的福利。人类称赞阿胡拉·马兹达是他们的父亲和主人,是正义的化身,万物都将高歌他的恩惠。即使是卑劣的人,最终也会被他所折服,寻求他的恩遇和仁慈。
 
阿胡拉·马兹达是理想的化身,琐罗斯德信徒用世界上最美的语言赞美他们的主。说他是“光辉灿烂的”、“荣耀的”、“最伟大的”、“最美的”、“最坚定的”、“最完善的”、“最高的正义”、“拥有最大的快乐”、“创造者”、“保护者”、“最圣洁的精神”等等。阿胡拉·马兹达与世界万物的关系类似于犹太教和基督教。按照琐罗斯德教教义,阿胡拉·马兹达是一位值得信仰的神,他是智慧、正义和善的化身。他是一切智慧、正义和善的第一因。人们赞美他,信仰他,对他虔诚,希望通过信仰,使自己的思想、言语、行为得到升华。这一切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爱。阿胡拉·马兹达具有任何人都无法具有的绝对本质。他是永恒的、不朽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他的绝对本质,特别是他的智慧和善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阿胡拉·马兹达是一个精神实体,还是一位人格化的神?《阿维斯塔》描述说,阿胡拉·马兹达是生命的存在,居住在通往正义的通途上,用天空作长袍。阿胡拉·马兹达用眼睛观看一切秘密的和公开的东西,他用自己的手赋予人类正义,他通过先知之口直接向人类昭示真理。这个形象似乎是一种隐喻。“正义的通途”和“天空作长袍”似乎是一种想象,正如犹太教每逢描述耶和华出现,从不说他长什么样,而是用“雷霆”、“烈火”等词作比喻。不过,与犹太教的耶和华相比,他似乎更具有精神实体的意味。至少,他只有那些伟大的特点。虽然他具有超自然的力量,但是,并非那种满腔怒火,动辄毁灭世界的“雷霆”。而且就阿胡拉·马兹达的那些称呼看,他应该是绝对智慧、绝对至善、绝对圣洁、绝对力量的存在,永恒存在、不朽的存在和太一。这样的存在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绝对精神。阿胡拉·马兹达自己就宣称:“我是最仁慈的精神。”多尔森(Dawson)先生指出:“对于琐罗斯德和他的追随者、古代波斯人、所谓的拜火教徒和稍后时代以及我们时代的波斯人来说,神(阿胡拉·马兹达)是一种精神。因此,没有任何形象可以描述他;永远禁止偶像崇拜。”[10]他认为,琐罗斯德教徒始终坚信,阿胡拉·马兹达是Amesha Spentas,即圣灵(Holy Spirits)。他具有7个内涵:永恒的光、善的心灵、正义、统治、虔诚、福祉、不朽。这与前面所说的阿胡拉·马兹达的7个特性完全一致。这7个特性均表明,阿胡拉·马兹达本质上是精神的,或者是绝对精神。
 
琐罗斯德教所以被称作二元论,是因为他主张,主宰万物的神有两个,善神阿胡拉·马兹达,他是一切善事之父。与善神相对立的是恶神阿里曼(Ahriman)。
 
恶神阿里曼意指“敌对的灵”(Hostile Spirit)、“邪恶的灵”(Evil Spirit)。阿里曼是“最大的魔咒,魔咒之最,最中之最。……一切魔咒中最恐惧者,最最恐惧者,一切魔咒中的顽固者,最顽固者。”[11]作为阿胡拉·马兹达的对手,阿里曼也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他的创造与阿胡拉·马兹达正好相反。宇宙间一切不完善的东西,诸如疾病、恶行等等,都是出自他的手。他被视作恶魔之最,最邪恶的暴君,作恶者,造成了不和谐与死亡。他为凡人的肉体带来残疾、疾病和死亡。他用恶毒的思想和说教腐蚀人类的道德品质,诱使他们反叛善神阿胡拉·马兹达,致使人类背离善的宗教之路,造成世间的种种罪恶。他出没于夜晚和黑暗之处,恰好与马兹达处于对立状态。这两个灵是孪生的,最初是一道显现的。他们分别代表两种思想、两种语言、两种行为方式,这就是好与坏。在这两种方式中,聪明人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愚蠢的人则做出错误的选择。这两个灵初遇伊始,便创造了生命与非生命,最后,恶魔的追随者应该有最糟糕的存在,而善神的追随者将有最好的生存。
 
从创世伊始,阿胡拉·马兹达就与阿里曼进行激烈的战斗,最后,正义之神、善神必然战胜恶神。琐罗斯德教的世界受两个人格化的神控制,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的斗争遍布整个宇宙。无论是在可见的物质世界,还是在不可见的精神世界,这种斗争一直持续。尽管二神被认为是双胞胎,始终激烈争斗,而阿里曼总给世界带来灾难和死亡,但是,对人的命运来说,他不是必然的。一个人要是选择慷慨的灵,那么“他就会在真正的活动中遇到阿胡拉·马兹达。”如果善与恶的斗争一开始就存在,那么,人所面临的世界就有善恶两条路可走,这势必造成琐罗斯德教的另外一个特点,即道德宗教色彩。
 
2. 道德宗教——善恶在于选择
 
道德宗教的特点是说:既然无论宇宙间还是生活上,都是善恶二元的,既然人性本身就有善与恶,而且善与恶并非不可改变、不可选择的,那么究竟选择善还是恶,便成为琐罗斯德教信仰的主要内涵。虽然二元论是必然的,但是,人的善与恶却并非命中注定,不可改变。人不一定必然为善,也不一定必然为恶,人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这大约是波斯人最早、最古老的自由概念。坚持自由选择的权利,正是琐罗斯德教的特征。
 
自由选择的权利表明,人类不是善神与恶神的观望者,消极地等待自己的命运,人类可以对自己的命运和生活有所作为。每个人都可以凭借自己的选择,为击败恶神阿里曼,促使马兹达获得最终的胜利而奋斗。这种奋斗是有意义的,它不仅使整个宇宙获得光明和善,而且为个人赢得良好生活的权利。选择正义与善,不仅会为现世生活带来福报,而且决定了人的永恒命运。这意味着人类生存的目的仅仅被归结为一个要素——选择。
 
自由选择带来三个相关的结果:即思维(thought)、言语(word)和行为(deed)的纯净。与此相应,马兹达馈赠人类三个相关的道德礼物:肉体(body)、灵魂(soul)和心灵(mind)。其中,最珍贵的当属心灵,因为惟有心灵能够区分善与恶。如果人拥有善的思维、善的言语、善的行为,那么,人就拥有了善的灵魂和心灵。只要拥有这三个善的要素,人便可以获得拯救。拯救的意思是说,如果人信仰阿胡拉·马兹达,严格按照他的教诲生活,那便是选择了善。这一选择不是否定生活,而是使生活更有价值,善的选择的真正价值在于充分实现生命过程中光明的一面。
 
善的选择不仅对于生活有意义,而且可以远及来世。按照琐罗斯德教的教义,人死以后,人的灵魂要在肉体内逗留三天。到第四天,灵魂来到接受审判的地方,必须穿过Chivat Bridge,即地下河上面的桥。这座桥联结着地狱与天国,由超自然的神狗守卫。灵魂究竟能够到哪一边,取决于一个人生前思想、言语和行为的积累。如果积累是善的,那么他便毫无困难地抵达天国。天国是美丽、光明、愉快的福地。灵魂在那里完成了琐罗斯德教倡导的善的道德生活。如果积累是恶的,灵魂在桥上则是另一番情景:那桥仿佛成为一座刀山,灵魂发现自己的形象“如丑陋的女巫”,并且被投入地狱的深渊之中。地狱是恐怖、阴暗、邪恶的地方,灵魂在那里的遭遇,如琐罗斯德教所告知的一样,备受煎熬,直到复活和最后的审判。
 
灵魂在天国的极乐和在地狱的折磨,不是灵魂的终极状态。千禧年到来之际,三个救主将宣告弥赛亚的时代到来。他们将再次教化邪恶的人悔改往日的罪过,使邪恶者全心全意达到完美与至善。他们还使宇宙获得再生。这样的千禧年不是永远周而复始地进行的。它分为四个阶段,每个阶段有三个千禧年。
 
四个阶段只是阿胡拉·马兹达从无限时间中划定的善恶界或者光明与黑暗界交锋的时间,不是宇宙时间。琐罗斯德教认为,在阿胡拉·马兹达创世之前,宇宙由三部分组成:上面是光明的世界;中间是广袤的虚空;下面是黑暗世界。虚空世界向四面延伸,把光明与黑暗分开。阿胡拉·马兹达居住在光明世界,恶神阿里曼居住在黑暗世界。他们一度曾相安无事。阿里曼对于黑暗世界似乎十分满足。他不知道,在自己这个世界之上,还有两重天地。直到有一天,阿里曼偶然进入了虚空国界,由那里窥视到光明界的无限风光。千种嫉妒、万般仇恨涌上心头。他恨恨地回到黑暗界,策划毁灭光明界的阴谋。
 
阿胡拉·马兹达无所不知,并且可以预知未来。为了对抗阿里曼,他从无限时间中划出12000年,作为光明界与黑暗界对抗的期限。这12000年可以分为4个阶段,每一阶段3000年。在第一个三千年内,阿胡拉·马兹达为了对抗阿里曼,首先创造了诸神。也有西方学者认为,被创造的6位主神,实际上是阿胡拉·马兹达的不同职能和化身。他们分别代表至善、至真、光明、威力、正义、宽容仁慈、欢乐。除了这6位神,阿胡拉·马兹达还创造了许多神祇、天使和精灵,他们都有各自的职责,与包括阿胡拉·马兹达在内的7位主神同心同德,守卫着光明界。这支队伍是为了对抗黑暗界而创造的。从这支巨大的神祇队伍可以看出,琐罗斯德教确实吸收了人类早期自然神教的一些学说。阿胡拉·马兹达创造了诸神以后,在第一个三千年内,首次与阿里曼交锋,结果黑暗界败退。这次交锋只是一次智斗,光明之神用智慧喝退了黑暗之神。
 
在第一阶段(第一个三千年),阿里曼有可能在黑暗的地方控制整个宇宙。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创造出一批恶势力和魔鬼,组成一支强大的军队,与光明和正义的力量阿胡拉·马兹达对抗。因此,在第一个三千年,善恶双方都有可能支配宇宙。由于阿胡拉·马兹达没有准备便应战,在用智慧喝退阿里曼的同时,也与阿里曼缔结条约。条约规定,第二个三千年由马兹达统治,第三个三千年由阿里曼统治,最后一个三千年双方将决一死战,争夺最后三千年的支配权。为了战胜阿里曼,在第二个三千年中,马兹达创造天地万物与原始公牛和原始人,分别代表动物和人类。
 
为了保存自己,阿里曼在自己控制的三千年里,将腐蚀所有的创造物,他把烟与火混淆起来(火是琐罗斯德教的圣物,他们用火坛来举行献祭仪式,因此,琐罗斯德教俗称拜火教),他毁灭一切生物,制造地震、风暴、灾害等。不仅如此,他还制造卑污的思想、言语以及邪恶的渴望来腐蚀人类。
 
在第三个三千年里,阿里曼进犯阿胡拉·马兹达创造的天地万物,世界进入黑暗与光明的混合期。在最后一个三千年开始前30年(公元前660年),阿胡拉·马兹达将把琐罗斯德送到人间。在最后一个三千年开始时(公元前630年),琐罗斯德30岁,开始成为马兹达信仰的先知。他的使命是教导人们善的宗教,向他们展示最后时期的伟大事件。换句话说,琐罗斯德是马兹达在最后三个千禧年派到人间拯救人类的。
 
琐罗斯德告诉人类,为了重构善的宗教,在最后的三千年内,每千年将会有一个救星出现。三千年将会有三个救星出现。他们都是琐罗斯德的儿子。这三个救星的母亲是处女,她到湖中洗澡时受孕。从第一个救星出现到最后的救星出现,正义的力量在世界上将越来越占主导地位,善的宗教将传遍整个世界。阿胡拉·马兹达将打败阿里曼,并把他投入地狱,万劫不复。一切邪恶都将被消灭。由于全人类都信仰善的宗教,因此,世界沐浴在一片光明和正义之中。最后,伟大的末日审判将来临。到那时,所有曾经在世界上生活过的人,将从坟墓中起来接受最后审判。正义的善者将获得福报,邪恶之人则被投入炼狱,被烈火焚烧。不过,根据琐罗斯德教的教义,世界上的人无论做过什么恶,都会被善的宗教所感化。人类最终都将皈依善的宗教,因此,所有的人都会被拯救。[12]
 
3. 琐罗斯德的使命
 
假如信仰阿胡拉·马兹达的宗教被称作琐罗斯德教,那么,琐罗斯德在这个教派中究竟处于什么地位?这是伟大的造物主与先知的关系。造物主借先知之口传递他的教诲。根据西方学者的描述,普通信仰者不可能直接得到马兹达的教诲,他们只能通过琐罗斯德来获得马兹达的教诲。琐罗斯德处于阿胡拉·马兹达与信徒之间。“琐罗斯德的传统主张,阿胡拉·马兹达向琐罗斯德展示创造的神秘或秘密;来世的生活现实,以及指定善的生活的需要。”[13]可以说,琐罗斯德的真正使命是作为一个牧羊人,教导琐罗斯德教信徒去信仰阿胡拉·马兹达,从而使人们正确地选择善的生活,以便在末日审判时得救。
 
琐罗斯德在马兹达最初显现时看见过他,而且,在随之而来的一切启示时刻都能看见他。“先知对伟大造物主的态度是敬畏、虔诚与信任的混合体。”他用先知的眼睛在黑暗中,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看到了阿胡拉·马兹达。“阿胡拉·马兹达,当我把你看作生命产生的根本时,我认识到你的慷慨;当我用我的眼睛领悟到,你,阿胡拉·马兹达,是秩序的真正创造者,生命业绩之主时,我在思想上就把你看做是开端和结果。”[14]“伟大的智慧的主,向他显现他自己是至高无上的主。”这里所说的用先知的眼睛看到阿胡拉·马兹达,并不是说这位太一是有形体的人,而是说他用自己的心与太一神交。所谓先知的眼睛并不是指普通人的眼睛,而是指内心的眼睛。
 
这种直接交流不是毫无限度的,因为琐罗斯德毕竟是人。尽管他是传送马兹达思想的先知,但是,他不是神。《阿维斯塔》的一些段落中曾有这样的描述,琐罗斯德对阿胡拉·马兹达说:“我看得见你的手,你的脚,你的头发,你的脸,你的舌头,就像我能看到我自己一样,你穿着常人的衣服。把你的手伸给我,我就可以握住它。”[15]阿胡拉·马兹达则对他说:“我是不可触的精神;你不可能握着我的手。”[16]这里的意思不知是说琐罗斯德与阿胡拉·马兹达的交流仅限于可见,但不可触,还是说阿胡拉·马兹达是精神实体,本无形体,形体只是佛家所说的“着相”。不论是哪种意思,琐罗斯德与阿胡拉·马兹达之间的交往都主要是精神的。琐罗斯德能够获得阿胡拉·马兹达的思想和启示,阿胡拉·马兹达通过琐罗斯德向人类昭示真、善、美。
 
4. 选择的意志
 
琐罗斯德教强调善恶是12000年内的定数,似乎整个世界生来就分为善恶两部分,每一部分都会统治世界。面对善恶,琐罗斯德教号召人们选择善的生活。选择似乎并不是别无选择,而是可以选择善,当然也可以选择恶。选择直接关系到一个人未来的命运和来世的幸福。由于琐罗斯德教坚信阿胡拉·马兹达最终会取胜,因此,他们乐观地认为,当12000年结束时,所有的人都会选择善,所有的人都会得救。因此,选择的最终结果是每个人都选择善。通常认为,选择似乎是琐罗斯德教信仰的关键。对于12000年后能否得救,选择确实至关重要。这种选择不是随意的,而是一种意志行为。问题在于,选择的意志是个人的,还是神的,即,是信徒的,还是阿胡拉·马兹达的?
 
笔者认为,自由选择的意志不是个人的,而是光明之神阿胡拉·马兹达的。因为人是阿胡拉·马兹达的创造物,他生来属于光明世界。阿胡拉·马兹达在创造人时,赋予人一个最根本的权利,那便是自由选择。他同时赋予人三个相关的道德礼物:肉体(body),灵魂(soul)和心灵(mind)。其中最珍贵的当属心灵,因为惟有心灵能够区分善与恶。阿胡拉·马兹达赠予人这三个礼物的同时,也就对“自由选择”做出了自己的限定,即尽管你可以选择善,也可以选择恶,但是,由于选择善恶的能力是光明的善神赋予的,因此,人真正的选择是惟一的。尽管人可以选择恶,但是,在世界末日到来之际,每个人最终还是会选择善。这一切都是光明的善神的意志。
 
然而,毕竟存在着黑暗界,恶神阿里曼毕竟要统治世界三千年,而且善恶混合的世界也要存在三千年。在黑暗的三千年和混合的三千年,阿里曼将进犯天地万物。人也不可避免地受侵害。因此,尽管人们愿意选择善,但是,善的道路究竟在何方,似乎并不十分清楚。要知道,恶神虽然恶,但也是神。琐罗斯德的使命就是让人们相信光明的善神阿胡拉·马兹达,依据他的教诲行事,这样,便可以澄清人们观念上、行为上的模糊之处,使人根据神的意志,根据神赋予的心灵正确地选择善之路。可以说,意志的选择本质上是以信仰为中心的,因此,人根据意志选择善,只不过是神的意志得到贯彻而已。而神赋予人区分善的心灵,只有在选择了善之时才实现了神赠予人的这份礼物真正的价值。如果自由选择的意志是人自己的意志,那还要琐罗斯德干什么?正确的意志选择最终取决于人对阿胡拉·马兹达的信仰,琐罗斯德的使命就是告诉人们,如何遵循光明的教诲去选择善。
 
琐罗斯德教在人类历史上,率先把他们信奉的神,阿胡拉·马兹达,作为道德至善的化身,并且强调世界虽然从一开始就有善有恶,但是,人可以,而且应该选择善。对于善的选择只能通过信奉琐罗斯德教。由此开始,宗教肩负起净化人类道德的义务。这应该是一个进步。当人意识到自己不仅要活,而且要活得有道德,不仅要关注肉体的娱乐,而且要关注灵魂的安宁时,人已经大大地进步了。从琐罗斯德教开始,宗教的功能已经不仅仅是保护人类的物质生存,而是成为赋予人类道德和信仰、灵魂与精神的力量,成为维系人类特征的重要内容。中世纪把宗教信仰制度化,使人类历史进入最黑暗的时期。但是,制度化并不是宗教信仰所必需的。宗教的基本作用应该是、而且必然是发自内心的信仰和道德。宗教一旦摆脱了制度化的桎梏,就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宗教——发自内心的深信和自觉的道德行为。
 
三、琐罗斯德教对基督教产生影响的可能性
 
最初发现琐罗斯德教经典时,基督教世界为之一振。琐罗斯德教教义与基督教和犹太教之间惊人的相似,曾经引起《圣经》学者、犹太文化学者和古波斯研究者的遐想。他们纷纷猜测,基督教不仅与犹太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恐怕与琐罗斯德教也有着某种深刻的渊源。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它们之间何以如此相似。1947年,《死海古卷》的发现,再次引发西方世界对犹太教、基督教、琐罗斯德教之间关系的研究。加斯特先生在其《死海古卷》英译者总序中指出:“死海古卷所表达的思想与教义和伊朗民间传说之间相互平行的地方,也很有意义,值得注意。”[17]所谓“伊朗民间传说”,就是指琐罗斯德教。至少加斯特注意到二者之间的平行之处。“平行”是西方研究琐罗斯德教的著作和论文中,常常见到的说法。每逢这种说法出现,大多是研究者认为,它们二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或者相互影响。但是,为了谨慎起见,他们不用“影响”或者“相互影响”这样的字眼,而用“平行”这一比较委婉的说法。笔者认为,教义的平行表明存在着这种影响或相互影响。
 
1. 历史的证据
 
公元前539年,居鲁士攻克巴比伦。随后占领叙利亚和巴勒斯坦。公元前525年,居鲁士之子冈比西斯征服埃及。公元前493年,爆发了历史上著名的希波战争。这场战争旷日持久,进行了近20年。公元前479年,战争以波斯战败而告终。虽然波斯征服欧洲的目的没有实现,但是,它依然建立起庞大的波斯帝国。它的版图东起印度河;北到咸海、里海和黑海;西经叙利亚到地中海,并经小亚细亚到爱琴海;南下非洲囊括埃及、利比亚和埃塞俄比亚。这些地区都成为波斯的行省。波斯人对行省的统治相对宽容。他们允许这些地区保留自己的习俗、宗教和法律。正是波斯帝国促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文化融合。这种融合有波斯人的文化向相关地区的渗透,也有其他文化对波斯文化的影响。然而,更多的是其他文化受波斯文化的影响。阿弗南指出:“当时的东方,总体上受波斯统治,东方文化以琐罗斯德的教诲为基础。”[18]他认为,马拉松之役是关键一战,其意义不仅在于使希腊人取得胜利,而且阻止了琐罗斯德教向西方的扩展。在西方人眼中,当时的希腊,特别是雅典,代表了他们心目中最理想的民主制,而波斯帝国则是一个集神权、王权、军权于一身的政体。因此,希腊人为马拉松战役欢呼,至少这一战役使政教合一的政权统治世界延迟了近千年。
 
马拉松战役无疑阻止了琐罗斯德教西扩,但是,能否阻止它进入希腊呢?当然,所谓进入希腊,并不是指它作为统治者的主流文化,堂而皇之地统治希腊。而是说,在双方交战近20年的时间中,彼此的军队都在对方的领土留下足迹,与之相应,是否有文化方面的相互冲击。西方人大多欢呼希腊的胜利,并且认为,成功地阻止波斯文化西扩,就是使西方不至于过早地遭受专制制度的侵袭。这种看法并非没有道理。不过,笔者以为,雅典的胜利虽然阻止了波斯文化西扩,但是并不能阻止波斯文化影响希腊。事实证明,在希波战争前后大约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内,波斯文化对于希腊文化的影响是不可低估的。
 
南意大利学派创始人毕达哥拉斯的思想就深受波斯影响。毕达哥拉斯在埃及期间,正好赶上埃及被波斯国王冈比西斯(公元前525年)的军队击败,毕达哥拉斯作为战俘,被带到波斯,他在那里接受了希伯来文明和波斯文明。不过,据笔者所知,当时的希伯来文明,还没有灵魂不灭的思想。如果他是在巴比伦获得灵魂不灭的思想,那么他应该得自琐罗斯德教。根据波费利记载,毕达哥拉斯在波斯与一个琐罗斯德教信徒查拉塔(Zaratas)学习琐罗斯德教学说。他从这个琐罗斯德教信徒那里学会了三件事,“(1)如何使自己摆脱以前堕落的生活,得到净化;(2)一个聪明的人如何成为纯洁的;(3)他听过一次讲道,得知如何在宇宙论中考察形而上学原则的性质。”[19]这里所说的“纯洁”和“净化”,都是指灵魂问题。在琐罗斯德教信条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净化自己的灵魂,而且,有一系列净化的方式。毕达哥拉斯只从中汲取了一点,即净化自己的灵魂是一种意志的自由选择,是自觉自愿的事情。除此以外,毕达哥拉斯提出的净化灵魂方式,却是地道的希腊式的。毕达哥拉斯的思想,开创了古代希腊哲学的南意大利派。柏拉图等人便沿着这条道路继续走下去,经过希腊式的改造,灵魂问题成为希腊哲学普遍关注的问题。灵魂问题进入希腊,使希腊人对人的理解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因为在他们心目中,使人成为人的根本不是公民身份,不是财富和地位,而是灵魂。亚里士多德对于灵魂就有这样的定义,“灵魂是使人成为人的东西”。希腊特有的人道主义思想也由此生发更深刻的内涵。到了罗马帝国时期,新毕达哥拉斯主义和新柏拉图主义,把南意大利派的灵魂学说进一步神秘主义化,并将其与神秘的太一(柏罗丁)或者逻各斯(菲洛)相结合,为基督教的上帝学说和末世论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通常认为,从智者开始,希腊哲学把目光由自然界转向人和社会。使这一转变达到鼎盛时期的当属苏格拉底。一些东方文化研究者认为,这一转变起始于波斯文化对希腊文化的冲击。而达到鼎盛同样是受到波斯文化的影响。由于这样的影响,希腊哲学与基督教的结合才是可能的。即使是策勒尔这样的怀疑主义者,也不否定毕达哥拉斯深受奥菲斯教的影响。策勒尔甚至认为,毕达哥拉斯灵魂肉体二元论最可靠的来源,当首推奥菲斯教。然而,奥菲斯教所主张的灵魂不灭,也不是希腊本土的思想,它同样是从东方移植过来的。大约在公元前7-5世纪(也有人说6-5世纪,不论怎么说,总是与希腊新移民建立的城邦相关),随着希腊与东方交往日趋发达,东方的思想、文化和宗教进入希腊。在这种情况下,希腊兴起了奥菲斯教。因此,奥菲斯教的源泉来自东方,深受波斯的琐罗斯德教的影响。它通过色雷斯和吕底亚地进入希腊。
 
多尔森(Dawson)描述:“据记载,苏格拉底的同时代人,普罗蒂库斯(Prodicus)的信徒,已经抄写了琐罗斯德的经书Gathas。希腊罗马的作家对他高度尊重,有关于他的大量论述,在古代的书中,也可以找到他的思想。”[20]柏拉图也到过埃及和波斯。杜兰在《世界文明史》中这样描述波斯人:“在波斯,道德很早就受到重视......希腊人常常对谁都不相信,可就是相信波斯人。事实上,和波斯订约的确比较可靠。波斯人常常自夸:‘我们从未食言而肥’。波斯人的民族意识,也较其他民族为重,你可以出钱令希腊人打希腊人,但你要雇佣波斯人打波斯人,则非易事。”[21]这一切都给希腊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由于自居鲁士以来,波斯人持一种宽容的政策,因此,“激励许多希腊思想家(他们不喜欢自己的国家)逃到波斯宫廷。再者,波斯人雇佣外国雇佣兵,许多希腊人都想以私人身份,或者以官方身份,甚至以大众的身份应征入伍。换句话说,两国人民之间的交往在继续,而且这种交往涵盖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种状况至少引起对双方所持的文化价值和原则的理解。”[22]涂尔干(Turcan)先生形象地描述说:“希腊文化是东方的女儿,而罗马文明则是希腊教育的产物。”[23]琐罗斯德教影响希腊,已经证明它对基督教至少有间接影响。
 
波斯的琐罗斯德教对犹太人也有深刻的影响,犹太人在历史上,除了有大卫王和所罗门王这一黄金时代以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某个强大帝国的属民。巴勒斯坦是一个狭长地带,位于尼罗河各大都市和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各大都市之间。换句话说,它位于当时强盛的埃及帝国、亚述帝国、巴比伦帝国以及后来的波斯帝国的夹缝中,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它的位置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的波兰非常相似。波兰人把自己说成是德国人和俄国人的擦脚垫,无论他们谁打谁,都会殃及波兰。巴勒斯坦在当时的位置也恰好如此。因此,战祸连绵不断。弱小的巴勒斯坦不得不周旋于诸大帝国之间。时而向这个称臣,时而向那个纳贡,时而被这个占领,时而被那个征服。犹太人仅做波斯人的属民就达200多年时间。巴比伦与埃及的争斗中,犹太人成为牺牲品,沦为历史上著名的“巴比伦之囚”。尔后,波斯人攻克巴比伦,成为这一地区的主人,犹太人作为战利品,又转而成为波斯人的属民。犹太人的宗教虽然历史悠久,但是,成文经典却是在波斯帝国的控制下编撰的,大约成书在公元前5-3世纪。Leaney先生指出:“在放逐期和放逐后时期,不仅记载了近期的经验,而且对旧经典进行了大规模的编撰。许多内容储存在人们的记忆中,也许它们第一次被写下来,开始了作为口述传统和成文传统的双重存在。这些内容的大多数都根据放逐来解释,被视为神的惩戒。关于这些作品和编辑何时开始,并没有绝对确定的日期,但是,许多人认为,实际上可以确定的是,至少旧约全书的很多内容最终的形成是在巴比伦。”[24]举例而言,在波斯人统治犹太人之前,犹太人一直寻找主降临的日子,他们期待着有一天,耶和华将降临地球成为犹太人的统治者。在与波斯人接触以后,他们的观点有所修正。耶和华在后来的经文中,不再是一个人间的王,而是人的神主,居高临下站于云端,率领诸天使与魔鬼交战,对人类施以最后的审判。这些都是早期犹太教经典不具有的。
 
正当希腊文明在世界盛行之际,罗马人迅速崛起,建立了罗马共和国。公元前350-265年,罗马控制了整个意大利。三次布匿战争,罗马征服了欧洲,随后,又征服了希腊、埃及、波斯。罗马人是蛮族,并没有什么文化传统。他们不像希腊那样,有文化优越感。因此,他们的统治,似乎不太注重文化和宗教层面。自罗马共和国以来,罗马统治者对宗教和文化一直采取宽容态度。他们允许进入罗马的外邦人有自己的信仰。罗马帝国早期,至少是公元4世纪以前,他们并没有立什么教为国教。期间,埃及人的大母神,希腊人的酒神,犹太人的耶和华,波斯人的密特拉,还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神,一时间都涌入了罗马帝国。罗马帝国出现了多神时期。密特拉教是亚历山大征服波斯以后,琐罗斯德教受希腊文化的影响而出现的转型。至少在公元4世纪以前,琐罗斯德教或者说密特拉教是罗马帝国内最大的宗教团体之一。这种宗教基本上是在下层民众中流行,而基督教在成为国教以前,特别是在罗马敕令发布以前,基本上也是在下层流行。甚至有些西方学者大惑不解地问,依密特拉教在罗马帝国的气势,不知道它为什么没有成为罗马帝国的宗教。西方学者通常认为,罗马共和国和罗马帝国时期,由于各种宗教都得到统治者的许可而广泛传播,人类历史上由此出现了最大的一次东西方文化和宗教的融合。在这种情况下,密特拉教作为罗马帝国最大的宗教之一,对在挤压中迅速发展的基督教产生影响,或者相互影响,便是不可避免的事情。[25]
 
2. 学说惊人的相似
 
杰克森(Jackson)先生是19世纪末、20世纪前期著名的波斯宗教研究者。他坚持认为,琐罗斯德教与犹太-基督教传统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而且,琐罗斯德教对他们的影响是不容忽略的。他指出:“在犹太-基督教传统之外,我们只能在古代伊朗的经文中找到如此真实、如此高尚、如此理想的信仰,它涉及肉体的拯救、来世、救主降临、不朽灵魂的奖惩等,这些伊朗经文受到伟大的导师琐罗斯德——东方早期的宗教领袖之一——的精神的启发。”[26]“即使只是粗知伊朗宗教知识的人,也不可能对犹太教和基督教与伊朗宗教的平行无动于衷。在他们之中发现的天使、大天使、邪恶、魔鬼、撒旦等观念,具有极大的相似之处。因此,对两类宗教的天使与恶魔现象的比较在所难免。”[27]关于琐罗斯德教对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影响,他的观点对后来的研究产生重大影响。笔者以为,对这种影响关系感兴趣的学者,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如下几个问题上:
 
创世说
 
《创世记》中说,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看光是好的,便把光暗分开。在上帝创世之前,既没有世界,也没有时间,更没有万物。有限的、有死的存在都是上帝创世以后在时间和空间中的存在。琐罗斯德教也认为,阿胡拉·马兹达在创造天地万物之前,整个世界由光明、混沌和黑暗组成,它们存在于无限空间和无限时间内。为了对抗黑暗的进犯,阿胡拉·马兹达从无限时间中拨出了12000年,作为光明与黑暗对抗的期限。说法虽然有差别,但是意思十分相近。因为他们都认为,上帝和大神阿胡拉·马兹达都是无限存在,既不属于有限空间,也不属于有限时间。上帝创世的同时,也创造了时间与空间。只有上帝创造的东西才存在于有限时间和有限空间内。
 
基督教传统认为,上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让他们居住在伊甸园内,夏娃受到蛇的引诱,唆使亚当偷吃禁果,从而被逐出伊甸园,到人间受苦。在琐罗斯德教经典中,人是阿胡拉·马兹达创造的。被创造的人本来纯真诚实,牢记阿胡拉·马兹达的教诲。但是,恶神阿里曼破坏了他们的纯真,唆使他们说谎,违背善的意愿,因此,它们的灵魂将堕入地狱受难。两种经典都提到了神创造人,而人在邪恶的教唆下背离神的旨意,从而受到惩罚。不过,琐罗斯德教并不认为这是人的原罪,而犹太-基督教传统则认为,这些是人的原罪。
 
琐罗斯德和耶稣
 
琐罗斯德的诞生是守护神与天光的天作之合,最后在一个贵族处女腹中受孕,是为圣子。耶稣的诞生也是圣母玛丽亚从圣灵受孕。这种诞生方式显然不是来自犹太教,因为在犹太教传统中,非婚受孕属不贞行为,此妇人必须用石头砸死。耶稣诞生的方式显然受到琐罗斯德教的影响。耶稣和琐罗斯德都是上帝派到人间拯救人类的人子。耶稣屡屡受到魔鬼的试探,如,《马太福音》指出,耶稣被带到旷野,受魔鬼试探。他禁食40昼夜,后来饿了。试探者前来对他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食物。”耶稣回答说,经上说,“人活着,不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马太福音》,4:1-11)。琐罗斯德也屡屡受到魔鬼的试探。有些试探十分残酷,如在他胸前插上一把刀,或在他七窍内灌铅,企图让他放弃对阿胡拉·马兹达的信仰。但是,他一直坚信,阿胡拉·马兹达是惟一的真神。
 
在琐罗斯德教信仰中,任何人都不能直接接触阿胡拉·马兹达,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信徒认识大神的信条,必须经过中介——圣子琐罗斯德。圣子与大神的关系,具有鲜明的精神和信仰的特征。在基督教中,耶稣则是上帝与人之间的中介,他也是圣子。他的使命也是替父来到人间,传达人类获得拯救的道路,为迷途的羔羊指点迷津。琐罗斯德和耶稣具有相同的身份,即大神或者上帝派遣的牧羊人。
 
二元神
 
琐罗斯德教以二元神为特征。善神光明之神阿胡拉·马兹达与恶神阿里曼。他们分别代表善与恶、光明与黑暗两界。人人都知道,人世间有许多丑恶现象,早期犹太教无法接受犹太人的种种不道德、不虔诚行为,把它归结为人的堕落。但是,他们确实没有办法解释,人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的,并且人已经偷吃了智慧果,人为什么还会堕落,是上帝的失误吗?如果是这样,上帝何以称得上全知全能,至善至美?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人就不应该堕落,否则有损于上帝自己的形象。而恶神则可以使信条自圆其说,世间一切都有善恶,善与光明之神司善与光明,而恶与黑暗之神司恶与黑暗。恶神的存在,并不影响善的全知全能、至善至美,反而会更加衬托出善的种种属性。旧约全书后面的章节,特别是自巴比伦之囚返回以后,或者在公元前3-2世纪创作的部分,似乎逐渐把撒旦作为与上帝相抗衡的魔鬼。到了新约,撒旦与上帝的对抗地位,似乎已经成为不言而喻的东西。例如《约翰福音》13:27说:“他吃了以后,撒旦就进了他的心。”《马太福音》13:19说:“凡听见天国道理不明白的,那恶者就来,把所撒在心里的夺了去。”
 
学者们之所以认为善恶二元神是受琐罗斯德教的影响,是因为在巴比伦之囚以前,犹太人并不相信有魔鬼存在。在《旧约全书》的前几章中,撒旦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神,是耶和华的仆人,并不是恶魔。《约伯记》(约创作于公元前5世纪-公元前3世纪)曾经谈到过撒旦,但是,当时的撒旦是被视为上帝天庭的成员。他的工作是在上帝面前指控或者惩罚人。例如,他考察约伯,企图弄明白他对上帝的忠诚是出于信,还是出于利益。《约伯记》1:6-12描述说:“神的众子来侍立在耶和华面前,撒旦也在其中。耶和华问撒旦说:‘你从哪里来?’撒旦回答说:‘我从地上走来走去,往返而来。’耶和华问撒旦:‘你曾用心观察我的仆人约伯没有?地上再没有人像他完全正直、敬畏、远离恶事。’撒旦回答耶和华说:‘约伯敬畏神岂是无故呢?你岂不是四面圈上篱笆围护他和他的家,并他所有的一切吗?你的手所作的都蒙你赐福;他的家产也在地上增多。你且伸手毁他一切所有的;他必当面弃掉你。’”在此之后,撒旦又出了好多主意,让耶和华试探约伯,以证明约伯在受到极端痛苦之时,一定会弃约耶和华的。约伯记中的撒旦,虽然尽出很阴损的主意,使约伯因他的主意而蒙受很大的痛苦,但是,他依然是“神的众子”之一,而且他所出的主意不过是为了替耶和华试探约伯的忠心,虽然刻薄,却并非完全出于恶意。这时的撒旦,还不是恶魔。然而,在旧约之末,新约之初,或者圣经学者称作“新旧约之内的文献”部分,撒旦就成为一个真正的恶魔。无论是旧约,还是新约,都没有系统地阐明恶势力的起源。撒旦如何从神的众子之一成为恶魔,似乎没有明确的说明。因此,西方学者通常认为,撒旦的恶魔形象是从琐罗斯德教舶来的。有了恶,世间的丑行才有了负责的主,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上帝问题的悖论,同时也为宗教的道德化开辟了道路。而且,善与恶的交战,是两支军队的交战,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都要做出选择。虽然基督教不像琐罗斯德教那样,把个人对善恶的选择作为来世命运的主宰,但是,新约的确更强调个人的选择。
 
末世学说
 
犹太教与基督教都承认天堂与地狱之说。但是,在巴比伦之囚以前,犹太人并不相信有天堂和地狱。在《但以理书》以前,旧约几乎没有提到过天堂和地狱。即使是摩西,这位耶和华选定的带领以色列出埃及的先知,依然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尽管他活了120岁,用今天的观点看也算长寿。《但以理书》12:10说:“必有许多人使自己清净洁白,且被熬炼,但恶人仍必行恶。”12:13说:“你且去等候结局,因为你必安歇。到了末期,你必起来,享受你的福分。”这两段话至少告诉我们有末日审判,有炼狱,有享受福报。通常认为,地狱与天堂并非犹太教教义自然发展的结果。而是在琐罗斯德教影响下发生的一次改变。如果犹太教能够从自身的逻辑引申出天堂与地狱之说,那么耶和华根本不需要一次次地向犹太人发怒,谴责他们不忠诚,只需像基督教那样告诉他们,如果不虔诚,将来会下地狱的。这样,犹太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做种种违背耶和华意愿的事情了。
 
福音书记载了耶稣死后三天复活的奇迹。《马太福音》17:22载:“耶稣对门徒说:‘人子将要被交在人手里,他们要杀害他,第三日他要复活。’”《路加福音》24:7说:“人子必须被交在罪人手里,钉在十字架上,第三日复活。”鲍依斯认为,“耶稣死后三天复活,直接与琐罗斯德教的学说相关,琐罗斯德教认为,人死后,灵魂要在地球上徘徊三天”,[28]然后在类似于奈何桥的桥上经受生前善恶的检验,以决定升天堂还是下地狱。这个说法用在耶稣身上虽然有不敬之嫌,不过,在犹太教经典中,确实没有某人死后复活的说法,我们也可以把耶稣受难三天后复活,看做是受到琐罗斯德教的启发而形成的想法。
 
关于拯救,琐罗斯德教与基督教和犹太教非常相似。琐罗斯德教的拯救包括灵魂,也包括肉体,而且主要是灵魂的拯救。琐罗斯德教认为,在12000年结束时,阿胡拉·马兹达已经率领诸天使击败了全部邪恶的军队,只剩下阿里曼一人。在阿胡拉·马兹达亲自与阿里曼决战之前,琐罗斯德的第三子将唱起复活的赞歌,当他唱出第五声时,所有死去的人都将活过来,从他们的坟墓中站起来,寻找自己的亲人,亲人将团聚。鳏寡孤独都将找到自己所向往的归宿。那时,人们将组成一个审判团,每个人都在审判团中看到自己的善与恶,有罪者要再进入地狱三天,作为最后的惩罚。这些罪人最终必然会皈依善。群山所有的金属将被天使熔炼成铁水,浩浩荡荡。地上所有的人,不分贵贱等级,都要从铁水中走过。纯洁的人转向于其中毫无痛苦,有罪者将经受炼狱的烧灼,无比痛苦,炼狱将再度洗净罪者的罪孽。经过铁水的洗礼,每个人都会变得纯洁无瑕,他和他所创造的一切罪恶都将被铁火所融化,世界从此没有黑暗和光明之分。那时,地面将上升,天空将下降,天地合一,人神共享欢乐与幸福。
 
基督教从琐罗斯德教的拯救理论中汲取了一些思想。第一,主必降临,必以烈火进行审判。《以赛亚书》66:15-16中说:“看哪,耶和华必在火中降临。他的车辇像旋风,以列怒施行报应,以火焰施行责罚。因为耶和华在一切有血气的人身上,必以火与刀施行审判,被耶和华所杀的必多。”所不同的是,琐罗斯德教的烈火审判,不必带有那种铭心刻骨的仇恨。虽然说有罪者在铁水中感到无比痛苦,但是,他们的罪孽终究会被烈火洗净,罪人最终还会得救。犹太民族是苦难深重的民族,他们在历史上一直处于受奴役的地位,基督教在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以前,也一直受到迫害。因此,他们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心态在末日审判中有所显现。波斯人却不同,他们曾经在历史上为王称霸,琐罗斯德教从一开始就是帝王维护的宗教,它的境遇与犹太教和基督教不可同日而语。波斯人的性格中,似乎不具有那种有仇必报的特点。因此,他们的末世学,似乎更温和些,也更乐观些。
 
犹太教认为,对于那些有幸成为上帝选民的人来说,拯救是非常甜蜜的事情。《但以理书》12:2中说:“睡在尘埃中的,必多有人复醒,其中有的得永生。” 12:13中说:“到了末期,你必起来,享受你的福分。”这似乎有十分浓重的物质色彩。相比之下,基督教似乎既注重肉体得救,也注重灵魂得救。因为在末日审判时,炼狱之火既烧灼人的肉体,也烧灼人的灵魂。上帝对人的灵魂进行审判,是基督教末世学的重要内容。关注灵魂问题,是希腊哲学的南意大利派从波斯人那里舶来的。这一传统本来就是琐罗斯德教的。应该说,基督教是间接地从希腊人、直接地从琐罗斯德教那里汲取了灵魂学说,构成末世学的重要内容。
 
第二,世界将改变形式。琐罗斯德教以天人合一为基础,表明未来的世界,不是今天看到的世界。随着12000年的结束,这个世界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审判后的世界将是天人合一的世界。地上升,天下降,合为一体。基督教认为,最后审判到来之际,上帝的天国将降临。《哥林多前书》7:29, 31都描述说,“这个世界的样子将过去了。”鲍依斯教授指出,奥古斯丁在保罗那里发现了一些学说,“物质世界奇迹般变化的延长首先发生在灵魂中,然后发生在肉体中。宇宙将走出时间,进入永恒,它将享有绝对真理的永恒。......上帝、人、世界,一切都是永恒的。”鲍依斯教授断言:“事实上,这些都是琐罗斯德所教诲的,也是它的信徒直至今日依然信仰的学说。”[29]
 
基督教征服世界的过程中,希腊哲学,特别是新毕达哥拉斯主义和新柏拉图主义起着重要作用,基督教神学就是在这些思想的影响下形成的。众所周知,最大的新柏拉图主义者是柏罗丁。柏罗丁的老师是Ammonius,曾经是个基督徒,有良好的希腊哲学素养,而且对波斯的琐罗斯德教颇有研究。受Ammonius影响,柏罗丁也“渴望结识波斯哲学的信徒”,为了近距离地接触波斯宗教,柏罗丁加入了罗马皇帝哥狄阿奴三世(Gordianus III)出征波斯的军队。可以说,柏罗丁的思想除了承袭柏拉图主义的传统以外,还吸收了相当数量的琐罗斯德教学说。柏罗丁与柏拉图主义最大的差别在于他提出太一(One)的思想。我们前面曾经说过,大神阿胡拉·马兹达有20个名称表明他的属性,其中便有一些涉及太一。而且,凡涉及太一的地方,基本上都是指它的精神属性。在柏罗丁思想中,太一也是一种绝对精神,全知全能的智慧,并且是超感觉世界和现象的创造者。柏罗丁的太一思想被基督教神学所吸收,成为他们论证上帝的重要依据。
 
柏罗丁的世界由如下部分组成:特立独行的太一和由他流溢出的超感觉世界,这是绝对光明的、至善的世界;由灵魂流溢出的现象世界,是善恶参半的世界;质料——绝对的恶和绝对的黑暗。这种世界结构,与琐罗斯德教的世界有异曲同工的效果。柏罗丁也强调意志的选择作用,而且他像琐罗斯德教一样,认为意志的选择并不是完全由人决定的,因为意志是理智向下流溢的结果,是太一的肖像。因此,灵魂的意志作用,最终必将选择善。柏罗丁的这些思想,都被基督教所吸收,成为基督教神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柏罗丁虽然不是基督徒,却被基督教世界认作是伟大的先驱者。柏罗丁思想被基督教所吸收的内容,有相当的部分来自琐罗斯德教。
 
圣·奥古斯丁在皈依基督教之前曾经是摩尼教(西罗马帝国时期的琐罗斯德教)的听道徒。奥古斯丁看到,所到之处充满了奢迷和堕落,人被邪恶的阴影所笼罩。此时,他被一个哲学问题所困扰:“人为什么要作恶?”他认为,摩尼教解决了这一问题,因为摩尼教清楚地告诉人们,世界是二元的,世界发生于光明与黑暗的斗争之中。人的灵魂原为光明的,后为黑暗所困扰才堕落。奥古斯丁做摩尼教听道徒达9年之久。他皈依基督教,也是从对摩尼教的反思开始的:上帝既然是至善的,他为什么还要创造一个二元的世界?奥古斯丁在他著名的《忏悔录》(第3卷,6-12)中清楚地表述了这一点。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琐罗斯德教对基督教有直接和间接的影响。在波斯帝国时期,它首先影响了犹太教和希腊文化,也影响了地中海沿岸的文化,我们可以把这种影响看作是间接的。在罗马帝国时期,琐罗斯德教是罗马帝国内最大的宗教派别之一,信徒众多,颇有影响,这些信徒也活跃于帝国的下层民众之中。这都在一定程度上为琐罗斯德教影响基督教提供了可能。不仅如此,两教在学说上的相似,特别是在重要学说(如末世学)上的相似,也可以说明它们之间存在诸多平行之处。由此,笔者认为,琐罗斯德教是基督教重要的思想来源。
 
基督教文化学刊JSCC
 
参考文献:
 
[1] 上述内容引自Nigosian, The Zoroastrian Faith, 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 Montreal & Kingstone, 1993, p.26.
 
[2] 伯恩斯和拉尔夫:《世界文明史》,商务印书馆,1995年,第一卷,第94页。
 
[3] Sacred Books of East, Vol. 23, translated by Various Oriental Scholars, edited by F. Max Müller, pp.23-24.
 
[4] Ibid., 24.
 
[5] Ibid., 24-25.
 
[6] Ibid., 27.
 
[7] Ibid., 27-28. 阿胡拉·马兹达对自己名字的诠释,全部引自这本书的第27-28页。以下引文不再注明出处。
 
[8] Ibid., 28.
 
[9] Boyce, A History of Zoroastranism, Vol. I, Leiden/Koln, 1982, pp.195-196.
 
[10] Dawson, The Ethical Religion of Zoroaster, New York, 1931, p.13.
 
[11] Sacred Books of East, Vol. 23, translated by Various Oriental Scholars, edited by F. Max Müller, p.44.
 
[12] 以上内容根据Sacred Books of East, Vol. 23, translated by Various Oriental Scholars, edited by F. Max Müller, 鲍依斯的A History of Zoroatrianism, 尼格森的The Zoroastrian Faith, 以及《世界文明史》。
 
[13] The Zoroastrian Faith, p.72.
 
[14] The History of Zoroastrianism, Vol. I, pp.197-198.
 
[15] Ibid., 198.
 
[16] Ibid.
 
[17] 加斯特译,《死海古卷》,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30页。
 
[18] Afnan, Zoroaster’s Influence on Greek Thought, New York, 1965, p.6.
 
[19] Gorman, Pythagoras: a Life, London, 1979, p.64.
 
[20] Dawson, The Ethical Religion of Zoroaster, New York, p. xvi.
 
[21] 杜兰:《世界文明史》之《东方的遗产》上,第445-446页。
 
[22] Afnan, Zoroaster’s Influence on Greek Thought, New York, p.11.
 
[23] Turcan, The Cult of the Roman Empire, Harvard University, 1996, p.2.
 
[24] Leaney, The Jewish and Christian World 200 BC to AD 200, pp.30-31.
 
[25] 以上内容可参见《世界文明史》之《凯撒与基督》卷;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商务印书馆,1997年;韦兰:《世界史》,三联书店,1975年;阿庇安:《罗马史》,商务印书馆,1997;Turcan, The Cult of the Roman Empire, Harvard University, 1996;Gordon, Images and Value in the Graeco-Roman World, Variorum, 1996.
 
[26] Jackson, Zoroasterian Studies, New York, 1928, p.3.
 
[27] Ibid., 205.
 
[28] Boyce, A History of Zoroastrianism, Vol. III, New York, 1991, p.440 foot.
 
[29] Ibid., 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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