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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宗教有三色市场?——访美国普度大学教授杨凤岗博士
发布时间: 2007/8/31日    【字体:
作者:张广艳 吴艳
关键词:  宗教 社会  
 
 
 
 
                                            张广艳 吴艳
 
 
 
      杨凤岗教授,一位宗教社会学的文化使者。近年来,他致力于将西方的宗教社会科学引入国内,并促进了国内的宗教社会学研究。在他组织参与的第三届宗教社会科学研讨会及第三届中美欧暑期宗教学高级研讨班期间,《宗教周刊》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
 
      宗教周刊:第三届宗教社会科学研讨会给我们最深的印象之一是,国内的许多学者把您翻译的斯达克《信仰的法则》作为一种研究范式进行中国宗教社会学的研究。可以说,此书给中国的学者带来了新的方法和理念,对此,您有何感想?
 
      杨凤岗(以下简称杨):斯达克的确了不起,他的宗教市场论的影响很大。其实他还有很多有影响的著作,如果有机会我们会把它们介绍给中国的学者。还有另外一些宗教社会学家的理论和实证研究,也值得介绍进来。对于宗教的社会科学研究需要有丰富多样的、来源于实证研究的理论,也需要有扎实可靠的、有效的定性和定量研究方法。我很高兴地看到中国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宗教社会科学的研究队伍中来。
 
      宗教周刊:您认为斯达克的宗教市场论适用于中国吗?美国伊利诺伊大学的沃纳教授认为宗教社会学没有四海皆准的范式,您怎么看?
 
      :沃纳教授是我非常敬重的学者,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倒有一点跟他不同的看法。我认为范式是普世的,是具有普遍适用性的。在统一的范式下面可以建立不同的理论和模型。比如在中国就可以用红市、黑市、灰市三个市场模型或理论来解释中国的宗教情况。红市是合法的,黑市是被禁止的或被取缔的,灰市具有独特性,介于合法与非法之间,既不合法也不非法,既合法又非法。
 
      宗教周刊:按照您的理论,在我国为什么会出现这三个市场?
 
      :在谈到中国宗教的特性时,常有人说是文化造成的,好像中国人跟美国人或欧洲人生来就有不同的宗教性。其实,在我看来,在宗教需求上,各国的人没有根本性的不同。目前还缺少跨国可比的问卷调查来论证这一点,不过我找到一些零散数字,或许可以说明一定的问题。上海共青团委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做过一个问卷调查,发现完全不相信算卦、测字、相面等迷信的人,说那完全是胡说八道的人,占18%,其他的人大多是半信半疑或宁可信其有的。而同期美国的一个全国性抽样调查发现完全不相信占星术的人占19%。大致说来,不同社会中的人们对于宗教的需求相差不会过于悬殊的。斯达克等人的宗教市场论强调宗教的状况和变化主要是由供给方所造成的。
 
      不过,我认为中国的宗教状况不仅仅是个供求关系问题,而且与我国的宗教管理政策有直接的关系,它使得宗教市场更加复杂化,出现了宗教的3个市场,而且各个市场分别有其自身特殊的动力学。
 
      宗教周刊:您能说明这三个市场的概况吗?
 
      :从改革开放以来,宗教红市是增长的,黑市得到抑制,但也不小,而宗教灰市则很大。而且灰市是最不好管理的,因为其中的供求交换常常是既不合法也不非法,或者同时既合法又非法,合某些法而不合另外一些法。宗教灰市中有很大一部分,虽然提供的是满足人们某种宗教性需求的东西,但往往它不是以宗教的名义出现。比如曾经盛极一时的气功热,21世纪以来则有此起彼伏的民俗热、风水热、易学热、玩“碟仙”“笔仙”“巫毒娃娃”,“寡妇年”避婚嫁,“金猴年”扎堆生子,等等。宗教灰市是最为动荡不安的市场。如果把其中的某些供给商赶出去,打进黑市,需求区位被空出来了,就必然会有新的供给商变换名义进入这个市场。宗教管制越严,宗教灰市也就越大。当然也存在灰市向红市转变的情况,比如有些民俗庙会被“收编”归口到道教协会之下,我想这是宗教界、学界、政界互动的结果。宗教界有新的动向,学界会作出研究,给出建议,而政界会有所调整。我认为中国宗教的发展应该是红市越来越大。
 
      宗教周刊:您所说的宗教灰市,其实包括很多算不上宗教的东西,是吗?
 
      :是的,或许可以说是些具有一定的宗教特性的东西。但是从人们的需求和供给这个角度来看,“迷信”等东西其实跟宗教是在同一个社会子系统中运作和竞争的。要想把握中国宗教的整体状况,就不能不把那些东西也纳入到这个子系统来进行通盘考虑。在西方,这些东西也是宗教社会学的当然研究对象。
 
      宗教周刊:现在有很多地方政府组织祭孔、祭炎帝、祭黄帝等祭祀仪式,按照您的理论,它属于灰市范畴吗?您怎么看待这一现象?
 
      :从这些祭祀仪式满足了某些人的某种宗教需求来说,可以算作宗教灰市。不过,这些祭祀还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其实,很多地方都进行了官方祭祀,包括官方祭孔。我认为任何一个国家、民族都需要一种把大家团结联合在一起的东西。在美国有“公民宗教”的概念,“公民宗教”中的“上帝”可以被不同宗教的信徒引为自己所信奉的“上帝”(基督教的“上帝”,天主教的“天主”,犹太教的“雅维”),被公民普遍认同的这样一种精神体系就构成“公民宗教”。用这个概念来看儒教的话,可以说儒教是宗教,但不是一个宗教。它或许可以成为中国的“公民宗教”。“公民宗教”不是排斥任何具体宗教的,不是跟其它具体宗教并列的,而是国民共同参与的具有宗教性的民族精神系统。儒教的“天”具有超验性而可以被诸多宗教所吸收再解释,而儒家的核心是伦理,是讲现世的,不同于宗教信仰概念。比如北美的华人基督徒,他们的信仰是基督教,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又可以说是带有儒味儿的基督徒,他们遵循儒家的一些道德规范并用儒学来修养心性。
 
      宗教周刊:那么能否避免宗教黑市的出现?
 
      :宗教是一个供求平衡的市场,如果求大于供,限制过多,那么就必然会出现宗教“黑市”,出现伪宗教或准宗教组织。实际上,正统而合法的宗教是邪教的天敌。只要宗教市场理顺了,正统宗教得到了良好发展,那么政府不用出面,这些宗教团体自然就会成为打击奇异宗教(cult)或邪教的主力军。如韩国“统一教”教主文鲜明在20世纪70年代到美国传教时吸引了众多信徒,他主持的为数千对男女进行随意配对的主婚仪式对传统婚姻的伦理道德构成严重挑战,引起美国社会和政府的震惊。但在传统宗教的谴责声中,该教现在已经变得无声无息,尽管至今它仍被允许合法存在,但已没有多大影响。这说明宗教市场发挥自律调节作用,会达到社会的和谐、健康发展的。美国是世界上第一个坚持政教分离的国家,政教分离杜绝了欧洲历史上那种宗教战争,也避免了宗教间的恶性竞争,也没有引发社会的混乱。公平的自由竞争给宗教市场带来宗教的理性化发展,社会的和谐秩序。
 
      宗教周刊:您能介绍一下美国在宗教事务管理上的方法和经验吗?
 
      :宗教本身是多元化的,不同宗教之间,甚至同一种宗教内部都存在不同派别,分歧很大,任何一个机构或一个协会都不可能代表所有的信众。因此不能用统一的官方机构或半官方的代管机构来进行所谓的管理。比如,美国基督教(新教)全国性的大的协会就有两三个,包括基督教协进会(NCC,开放派神学),福音派联盟(NAE,福音派神学),以及美国基督教协会(ACCC,基要派神学),而这之外又有较小的协会以及圣公会、长老会、浸信会等很多基督教宗派,更有很多地方堂会既不归属某一宗派也不参加任何协会。
 
      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宗教和教派都能在美国找到信徒。美国宗教教派林立,有1200多个。但政府对宗教并不直接干预,而是采取宏观调控,鼓励各教派团体实行民主化管理。美国政府规定,宗教团体如果想取得享有免税待遇的非赢利组织资格,就必须先进行民主管理,财产不能归属任何一个人,而应成立董事会来集体管理。对一些教会组织,美国政府甚至会拨款给它们,调动它们参与社会救助和慈善事业,一举两得。
 
 
                                     (本文转载自: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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