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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中的拉丁叙利亚
发布时间: 2017/2/16日    【字体:
作者:托马斯·阿斯布里奇
关键词:  叙利亚 十字军东征 哈兰战役  
 
1105年初寒冷的数月中,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著名老兵坦克雷德拥有充分的理由感到绝望。他发现每当新生的安条克公国风雨飘摇时,自己便临危受命。6个月前,安条克军队在伊斯兰教徒手中尝到了一场令人战栗和蒙羞的败仗,法兰克人不可战胜的威名就此作古。作为回应,坦克雷德著名的舅舅[8]、安条克所谓的亲王博希蒙德逃离了黎凡特,甚至在匆匆乘船驶向西方之时卷走了这座城市的财富。之前由于在各条战线都备受叛乱与入侵的困扰,公国已摇摇欲坠,坦克雷德面临着亡国之虞。7年前,他亲眼目睹了安条克之围的恐怖以及十字军为夺取它付出的惨痛代价。如今,由那次征服创建的这块法兰克飞地举步维艰,似乎终将灰飞烟灭。
 
很难将这场危机归咎于坦克雷德。1101年春,他曾从巴勒斯坦北上,在博希蒙德沦为阶下囚后担任安条克摄政。接下来的两年里,坦克雷德迅速为公国恢复了稳定、安全之感,并展示了其精力与能力。博希蒙德在被俘前不久曾让安条克西北方肥沃的奇里乞亚平原脱离掌控。该地区的亚美尼亚基督徒渴望更大的自主权,转而与拜占庭帝国结盟,但坦克雷德用一场短促而凶残的战役迫使他们再度臣服。坦克雷德不满足于仅仅收复舅舅的失地,还试图为公国开疆拓土。与耶路撒冷王国一样,安条克需要控制东地中海沿岸的港口;但是,尽管博希蒙德多次努力,叙利亚最佳天然港口拉塔基亚依旧在希腊人手中。然而,经过漫长的围攻,这座城市于1103年被坦克雷德攻克。
 
坦克雷德似乎对这份带来机遇和权力的新职位有些恋栈,他自然不愿促成舅舅的尽快释放。这一使命便转交至博希蒙德最近任命的宗主教伯纳德(Bernard)以及新任埃德萨伯爵布尔克的鲍德温。他们一道开始筹集俘获了博希蒙德的达尼什曼德王朝[9](Danishmends)埃米尔所要求之巨额赎金——100000金币。在幼发拉底河上游拥有两座城池的亚美尼亚领主科格·瓦西尔(Kogh Vasil)在得到结盟的承诺后,贡献了十分之一的款项;然而,正如一位愤懑的同代东方基督徒所说:“坦克雷德一毛不拔。”1103年5月,博希蒙德最终获释。这一结果令坦克雷德如鲠在喉;他不仅被迫交出安条克的统治权,也不得不让出自己在奇里乞亚与拉塔基亚的战果。
 
哈兰战役(The Battle of Harran1104
 
随着个人的自由、权力得以恢复,博希蒙德试图与埃德萨伯爵鲍德温二世建立起友谊。在之后的12个月中,两人携手发动了一系列战役,以便征服安条克、埃德萨之间的领土,并孤立、袭扰阿勒颇。很可能正是怀揣后一目标,他们在1104年春展开了一场针对幼发拉底河东部的远征。统治这一区域能够阻断阿勒颇与美索不达米亚间的联系,从而确保埃德萨伯国南部边界的安全。事实上,他们遭到了一支由摩苏尔与马尔丁(Mardin)的塞尔柱突厥统治者率领的穆斯林大军的猛烈抵抗。
 
战役大约于5月7日在哈兰南部平原爆发。博希蒙德与坦克雷德负责右翼,鲍德温二世在左翼指挥埃德萨军队,旁边是他的表弟库特奈的乔斯林[Joscelin of Courtenay,出身名门的法国北方贵族,在1101年后来到黎凡特,并获得了以泰勒贝希尔(Tell Bashir)城堡为中心的封地]。在随后的战斗中,埃德萨军队与其它友军脱节,发动了一次轻率的冲锋,他们遭到猛烈反击而溃散。当数千同胞被杀或被俘时,鲍德温与乔斯林也沦为了阶下囚。博希蒙德和坦克雷德撤回了埃德萨,后者被委任负责该城的防御。
兰克人而言,哈兰是一场可怕的逆转。伤亡、被俘带来的战场损失固然不小,但最大的创伤是心理上的。这一失利改变了黎凡特北部的权力平衡与自信;如今叙利亚本地居民开始明白拉丁人终究不是所向无敌的。一位将近同时代的大马士革穆斯林写道:“(哈兰)是一场空前伟大的胜利……它令法兰克人丧胆,削弱了他们的数量,粉碎了他们的进攻能力,与此同时穆斯林的信心与日俱增。”实际上,穆斯林、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均抓住机会让时局转而对本方有利,安条克(而非埃德萨)蒙受了最大损失。拜占庭人收复了奇里乞亚与拉塔基亚,虽然后者的内城尚在法兰克人手中。在东南方,苏马克地区的城镇驱逐了它们的拉丁驻军,转而服从阿勒颇的领导。作为最后的羞辱,具有关键战略地位的城镇阿塔(Artah)也亦步亦趋。阿塔位于安条克东北仅一天行程处,扼守内陆主要的一条罗马道路,被同代人当做安条克的“屏障”。至1104年夏末,公国已经奄奄一息;这个曾经冉冉升起的国家残存领土仅剩安条克周边区域。63
 
秋初时分,博希蒙德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从埃德萨召回坦克雷德后,他于圣彼得教堂召开会议,宣布自己有意离开黎凡特。这一举动背后的真实意图不为人知。博希蒙德公开宣称,为了拯救拉丁叙利亚,他将在西欧招募一支新的法兰克军队。当他身陷囹圄时,曾向圣伦纳德许诺日后将前往供奉其遗物的法国诺布拉(Noblat)圣坛朝圣,此刻他或许也表达了兑现承诺的决心。然而,私下里他似乎无意尽快重返东方,相反,他酝酿着召集军队在巴尔干与拜占庭帝国正面对垒。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可能正准备先发制人直取安条克,这或许有围魏救赵的效果,但博希蒙德的策略更可能是基于其渴望在亚得里亚海、爱琴海展土开疆的野心,他还心怀着获得君士坦丁堡帝位的梦想。
 
博希蒙德在启程之前便事先挪用了安条克剩余的财富和人力,这说明他对这座城市的势如危卵心知肚明。甚至同时代拉丁作家卡昂的拉尔夫(Ralph of Caen,一般认为他是博希蒙德的拥趸)也评论说:“他带走了金银珠宝和衣物,令坦克雷德陷入了缺乏防护、薪俸和佣兵的境地。”博希蒙德大约于1104年9月从叙利亚海岸起航。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期间,对安条克的征服充分培养了他的军事天赋和贪婪狡诈。如今,随着离开黎凡特,他想必明白他已让昔日的战利品自生自灭了。
 
 
命悬一线
 
就这样,坦克雷德作为一个走向毁灭的国家的摄政王,在穷困潦倒中迎来了1105年。危机四伏,面对其生涯中这一决定性挑战,他证明了自己的英勇。恩威并施之下,他令安条克本地居民同意支付一项紧急赋税,以充实国库、招募新的佣兵。他还试图充分发掘哈兰惨败的一个积极成果——安条克对埃德萨伯国名义上的宗主权,以便进一步补充其资源。至早春时节,通过号召“叙利亚北部所有基督徒男子从军”,调拨埃德萨、马拉什、泰勒贝希尔除象征性守军外的全部兵力,他募集了一支由大约1000骑士和9000步兵组成的军队。坦克雷德的坚忍不拔与足智多谋如今让他脱颖而出。
 
面对如此庞大的敌人,他意识到既不能四面出击也不能消极死守。相反,他精心挑选目标,先发制人发动攻击。4月中旬,他向阿塔进军,计划与阿勒颇的里德万(Ridwan)一决雌雄。这是一场大胆的赌博。通过鏖战击败敌人或许能让坦克雷德夺回主动权并重振法兰克人军事上的威名,然而他想必知道阿勒颇人数量远胜过自己的军队(可能为三比一),任何闪失都将标志着拉丁人在叙利亚统治的终结。
 
在离开安条克前,基督徒举行了包括为期三天斋戒的赎罪仪式,准备为十字军运动舍生取义来洗涤罪孽。坦克雷德随后从“铁桥”(Iron Bridge)穿越奥龙特斯河,前去围攻阿塔。一旦里德万上钩(率领据说30000人的部队迎敌),坦克雷德便后撤了。其策略的精髓是利用他对当地地形的熟悉以及对穆斯林战术的知根知底。从阿塔至铁桥的路线通过了一片平坦但岩石密布的区域,抵达旷野前,马匹在这里难以飞驰。这是坦克雷德再度撤退之处,1105年4月20日,里德万发动了追击。一位同代拉丁人描述了接踵而至的战斗:
 
“基督徒看似木然地据守着阵地……接着,当突厥人经过这片崎岖之地时,坦克雷德犹如睡狮初醒,冲入他们的中军。突厥人立即后撤,按照他们的习惯,希望且战且退,回旋射击。然而,他们的希望和计策落空了。法兰克人的长矛从背后打击他们,这里的道路令他们难以飞奔。他们的马匹失去了用武之地。”
 
在随后的战斗中,拉丁人突入穆斯林军队惊恐、拥挤的阵列中,阿勒颇人的抵抗崩溃了,他们沦为了待宰羔羊。里德万风声鹤唳,落荒而逃,途中失去了他的帅旗,坦克雷德成为战场的胜利者,获得了丰厚的战利品和无上的荣耀。
 
阿塔之战成为了北方十字军国家历史的分水岭。随后的几年中,坦克雷德轻而易举地弥补了哈兰的损失。阿塔当即被收复,苏马克高地很快也步后尘。里德万乞求和平,竭力将自己定位为恭顺的盟友,随着安条克与阿勒颇之间边境地区获得安全,坦克雷德得以将注意力转向其他地方。至1110年,以牺牲希腊人利益为代价,他实现了安条克对奇里乞亚与拉塔基亚的长期统治。与此同时,针对另一可能进犯的穆斯林邻居——夏萨(Shaizar)城,他通过夺取附近的古罗马居民点阿帕梅亚(Apamea)巩固了公国的南部防线。在个人方面,1105年的胜利也为坦克雷德的地位赋予了合法性,不久后,他便更多地以合法亲王而非博希蒙德摄政的身份开始统治。然而,在这方面,他著名的舅舅同时期的时运不济也成就了他。65
 
博希蒙德的十字军
 
塔兰托的博希蒙德于1104年秋扬帆驶向欧洲。后来希腊人传言说,他在横渡地中海期间采用了一种奇诡的计策以免遭拜占庭密探俘获。捏造其死讯后,据说博希蒙德将自己装入留有透气孔的棺材里前往西方。为了让此计天衣无缝,在他身旁还放入了一具年轻人(被勒死)的腐尸,以便令其“尸体”相称地散发出尸臭。的确,阿莱克修斯皇帝之女安娜·科穆宁娜写道:“我惊叹他究竟是怎样忍受对嗅觉如此的折磨并存活下来。”——她甚至流露出对博希蒙德不屈不挠的“蛮族”精神的钦佩之意。
 
姑且不论他的出行方式,博希蒙德于1105年初抵达意大利时,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和追捧。这位自封的第一次十字军英雄回归了。他很快获得了教皇乌尔班的继任者帕斯夏二世对新十字军远征的支持,为此博希蒙德在意大利与法国耗费了随后的两年光阴。在实践诺言造访诺布拉的圣伦纳德圣所[10]过程中,他进献了一具银质镣铐作为感谢1103年摆脱牢狱之灾的礼物。他似乎也资助了对一部关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激动人心的记事文献的抄写和传播,与《法兰克人传奇》类似,该书对他本人的成就颇有溢美之词,而对希腊人则多加诋毁。随着他声望日隆,其征兵集会吸引了大量狂热的人群,博希蒙德则通过政治联姻让自己跻身于法兰克贵族的顶层。1106年春,他迎娶了法国公主康斯坦丝[11](Constance);大约与此同时,国王的私生女之一塞西莉亚(Cecilia)被许配给了坦克雷德。博希蒙德利利用在沙特尔举行婚礼的机会宣扬他的新十字军,以对其所说的敌人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发动狠狠一击——他被假定为1098年十字军的叛徒和1101年安条克的入侵者。
 
1106年末,博希蒙德回到了南意大利监督十字军舰队的打造,为此征集了数千人。然而,尽管一年后聚集在普利亚的军队达到了30000人、200艘战舰的规模,历史学家仍长时间对远征的实质争论不休。现今主流观点认为这场剑指拜占庭希腊基督徒帝国的战役,不能被当做纯粹的十字军,或者至少应被视为对十字军理念的一种歪曲。远征显然与第一次十字军具备某些醒目的相似之处——参与者许下誓言,配搭十字标记并期望洗清罪孽。然而争议的焦点在于教皇的参与。当然,引发争论的是,教皇从未特意授予十字军远征基督教兄弟的特权地位;相反,是被野心和仇恨蒙蔽双眼的博希蒙德佯装其军队将在黎凡特作战,欺骗了帕斯夏二世。
 
这种对事件的看法令人疑窦丛生。多数同时代证据暗示教皇对博希蒙德的意图了然于胸并依旧支持他,甚至派遣了一位教皇特使伴随左右为法国、意大利的宣传运动背书。即便在不太可能的情况下教皇受到了误导,大批俗人新兵无疑接受了加入十字军对抗希腊人的理念。实际上,这种将博希蒙德的远征排斥为十字军运动的异类的倾向,源自于一种根本的误解:相信十字军的理念和实践已达到了统一完美的境地。对12世纪早期大部分生活在西欧的人而言,这一新式的信仰之战并无明晰的界定,尚在持续、系统地发展。在他们看来,对抗穆斯林并非十字军所必需,许多人欣然接受了发动圣战反对阿莱克修斯·科穆宁的构想,只要他被认为是拉丁基督教世界的敌人。
 
虽然1107-8年针对拜占庭的十字军的背景跃然纸上,远征本身却被证明是一场混乱的灾难。1107年10月横渡亚得里亚海后,拉丁人对被同代人誉为“希腊帝国西部门户”的都拉斯(Durazzo,位于现代的阿尔巴尼亚)展开围攻。然而,尽管博希蒙德为将门之后,他却被阿莱克修斯以智取胜,后者部署其军队切断了入侵者的补给线,同时小心谨慎地避免正面交锋。拉丁人备受饥馑之苦,又无法突破都拉斯的防线,于1108年9月承认战败。博希蒙德被迫接受了一项耻辱的和平条约——代沃尔条约(Treaty of Devol)。根据协定,在其余生中他将以皇帝臣属的身份领有安条克,而希腊宗主教将重返城市掌权,公国本身将保持完整但需将奇里乞亚和拉塔基亚让与拜占庭。
 
事实上,由于博希蒙德从未返回黎凡特,协议并没有落实,对未来事件也少有影响。1108年秋乘船回到南意大利后,他似乎成了史籍中的匆匆过客,声名狼藉,万念俱灰。大约在1109年,康丝坦丝为他生育一子,亦名为博希蒙德;然而,1111年,这位曾经的第一次十字军名帅身染疾病,于3月7日在普利亚去世。在安条克,坦克雷德可能依旧以摄政的名义掌握大权,但在法兰克人中他的权威已毋庸置疑。从“海外之地”的前景来看,博希蒙德后期生涯也带来了积极的一面:他的巴尔干战役转移了希腊在黎凡特的资源,这将令坦克雷德得以长期维持对奇里乞亚和拉塔基亚的控制。66
 
摘自《十字军史
asherhoa译
转自asherhoa的博客
http://weibo.com/1030042273/EpMGX7VUN?mod=weibotime&sudaref=www.so.com&retcode=6102&type=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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