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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氏与女娲及其在夏人创世神话中的地位和作用
发布时间: 2023/2/16日    【字体:
作者:张开焱
关键词:  涂山氏;女娲;夏人;创世神话  
 
 
摘 
 
涂山氏与女娲之间有很多类似性。她们都是古代南方的女神、都是禹的妻子、都是婚爱生殖之神、都是石神、都曾经被碎尸。因此,可以断定两者在远古夏人原初神话中本是同一个神祇,只是在后世的流传过程中被分离了。涂山氏女娲在夏人创世神话中具有重要地位,她生育了天空之神启、创造了人类、给人类制定了婚姻法规,她战胜了共工头触不周山导致的宇宙大灾难,最后她被儿神启杀死碎尸,尸化诸神万物,完成了夏人神话创世最后一环。
 
涂山氏与女娲的关系,在现代学术史上是一个令许多学者纠缠的问题,基本观点可以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涂山氏就是女娲,更多的学者则认为两者毫无关系。本文将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并由此探讨女娲在夏人创世神话中的地位和作用。
 
(一)
 
在今文本有关夏人的神话传说中,主角是鮌、禹、启,而涂山氏则是除了作为禹的配偶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之外,没有任何重要性的角色。但有理由认为今文本中涂山氏的这种形象是夏人创世神话在夏以后的男权社会中被有意无意改造的结果,其初绝非如此。这个毫无作为的涂山氏,实际上与古代神话中一个重要的女神有密切的关系,那就是女娲。
 
关于女娲,从现有文献来看,名字见诸典籍比较晚近,最早见于屈原的《天问》。屈原《天问》中涉及女娲的有:“登立为帝 孰道尚之?女娲有体 孰制匠之?”但几乎所有学者都认为这个神出现应该很早,袁珂先生甚至认为可以追溯到原始母系社会。例如女娲泥土造人神话记载虽晚,起源当要早得多,其中“可见原始社会母权制时期之影响”。赵国华、叶舒宪等先生也认为原始社会的蛙崇拜习俗与女娲有关,蛙即娲。中国古代典籍中有关女娲的资料十分矛盾而零碎,并且涉及到中国古代许多民族或部落的创世神话。例如在楚国帛书创世神话中,她是创世大母神,但帛书中却没有关于她造人的神话、或她和伏羲洪水遗民神话中再生人类的神话、没有她炼石补天的神话,更没有她“一日七十化”的神话,也没有她的肠子化为十神的神话。如果将南方少数民族中伏羲女娲洪水遗民型故事中的神话算在内,很多的故事情节帛书都没有。楚帛书创世神话中的女娲,除了作为原始母神和伏羲生了“四神”外,就没有什么作为了。
 
但她在夏人神话中就不一样了。秦汉间的《世本》就认为女娲与涂山氏是同一个神。
 
雷学淇校辑本《世本·帝系篇》中有一条资料:
 
禹娶涂山氏之子,谓之女娲,是生启。
 
而在张澍稡集补注本的《世本·帝系篇》中,“女娲”作“女娇”:
 
禹纳涂山氏女,曰娇,是为攸女。
 
《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涂山氏亦作 “女娇”:
 
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制度。乃辞云:“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九尾白狐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征也。涂山之歌曰:‘绥绥白狐,九尾;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明矣哉!”禹因娶涂山,谓之女娇。取辛壬癸甲。禹行十月,女娇生启。启生不见父,昼夕呱呱啼泣。
 
首先对上引文献《吴越春秋》和张澍稡辑补注本《世本》中谓涂山氏名“女娇”的说法做一点辨析。我以为,涂山氏作为一个古老的女神,叫女娇的可能性很小,因为以“娇”命称女性,潜含的是男权时代男性对女性柔弱娇媚的感觉、喜好和要求,也是女性退出社会生活以后为适应男性要求的自我追求,而在古代母系社会,当女性是社会生活中重要的成员时,这个角度并不是必然的,这种感觉、要求和追求也不是必然的。而女娲的命称则是潜含和携带着更遥远时代社会和文化的重要信息。已有学者在中国远古文化的蛙纹和蛙崇拜习俗里,看到生殖女神娲(蛙、娲音同义通)的遥远起源,“古人类以蟾蜍象征女性生殖器子宫(肚子),尔后发展出以蟾蛙象征女性的意义,遂有嫦娥、女娲的出现”。认为“蛙是生殖化育能力旺盛而被初民视为神圣的一种动物图腾,蛙与娃、娲等字相通,后世神话中的女娲可能就是史前女蛙图腾的讹传和变形。”叶舒宪先生《从女娲到女蛙——中国的蛙神创世神话及信仰背景》的论文,也认为中国远古存在过蛙神(女娲的原型)创世的神话,青蛙/蟾蜍是中国第一个史前神话女神——女娲的原型,女娲的“娲”和青蛙的“蛙”或者蟾蜍的“蛙”,其发音应该是互换的,是象征对应的,是一个东西。所以,如果认为鮌、禹、启神话的源头在遥远的远古,那么,禹的妻子涂山氏叫女娲的可能性比叫女娇的大得多。我猜想,娇、娲形近,“娇”很可能是后世人们从“娲”讹误而来的结果。
 
回到关于涂山氏与女娲的关系上来。已有一些现代学者采信《世本·帝系》中认为涂山氏即女娲的见解,著名学者闻一多先生在《高唐神女传说之分析》一文中,就以认同的态度确认《世本》关于夏人的先妣是女娲即涂山氏的说法:
 
夏人的先妣是涂山氏,《史记·夏本纪》(唐)司马贞索隐:《世本》曰“涂山氏名女娲”,而《路史·后纪·禅通纪》:“女皇庖娲,一曰女希。蛇身牛首,宣发。太昊氏之女弟。出于承匡,生而神灵,……少佐太昊,祷于神祗,而为女妇,正姓氏、职婚因、通行媒,以重万民之判,是曰神媒。”以女娲为神媒,《余论二》又曰“皋媒古祀女娲”。这是夏人的高媒是其先妣之证。
 
闻一多先生在该文中还从禹与女娲为夫妻的角度谈到禹称高密的来源:
 
《史记·夏本纪》《索引》引《世本》《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都称禹为高密。我常常怀疑禹从哪里得来这样一个名字。如今才恍然大悟,高密即高媒(媒通作密,犹之乎媒宫通作宓宫),高密本是女娲的称号,却变成禹的名字。……
 
高密即高媒,即主管婚姻之神,原是给人类“置婚姻”的女娲的命称,后来转为禹的名称,恰是因为两人是夫妻之故。
 
台湾学者王孝廉先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涂山氏、女娇、女娲其实是一个人:“禹的妻子涂山之女,谓之女娇,女娇或被写作女憍(《大戴礼·帝系》),或作女(《汉书·古今人物表》),由《国语·晋语》所载‘黄帝之母有蟜氏’在《史记·三皇本纪》中写作‘有娲氏’,可以知道蟜、娲是相通的字,因此,女娇、女、女憍也就是女娲。《世本》说:‘涂山氏号女娲’,更可知禹的妻子是女娲无疑。”
 
而孙作云先生在 《中国古代的灵石崇拜》一文中,也认为涂山氏即女娲:
 
女娲即涂山氏,为夏先妣及高媒。
 
孙先生的证据之一是,女娲和涂山氏都有化石之说。涂山氏化石之说已经广为人知,而女娲化石之说则被遗忘了,但人们还可以从后世关于女娲石的命名中窥见曾经有过女娲化石的传说。《太平御览》卷五十二引王韶之《南康记》云:
 
归美山山石红丹,赫若采绘……名曰女娲石。大风雨后,天澄气净,闻弦管声。
 
孙作云先生由“女娲石”的命称见出必有关于女娲化石的传说,而这个女娲化石的传说和涂山氏化石的传说应该是同一的。实际上,中国古代的“高媒石”中,确实可能隐含着女娲化石的传说,因为,尽管古代高媒神很多(闻一多先生认为夏商周三代各有其高媒,各诸侯国如齐宋楚燕等也各有自己的高媒神),但既然夏是三代中最早的王朝,因此最早的高媒神应该是女娲:
 
女娲祷祠神,祈而为女媒,因置婚姻。行媒此始明矣。
 
以其载媒,是以后世有国,是以祀为皋媒之神。
 
女娲当然不是唯一的媒神,但她可能是最早的媒神。因此,中国古代立石以为高媒之象征的风俗中,应该潜含有高媒(女娲)曾经化石的传说,或者说是以之为基础的。
 
笔者也认为,女娲即涂山氏,理由如下:
 
1、女娲和涂山氏都是古代南方的女神。赵国华、叶舒宪等学者都指出,出于生殖崇拜的原因,中国在遥远的古代,先民曾经盛行蛙或蛙神崇拜,仰韶文化器物上大量的蛙纹图饰就是这种崇拜的遗存之一。蛙、娲同音,蛙神应即娲神,是最早的生殖女神。即使在后世文献中,女娲也是主管婚姻生殖的女神,这是从其遥远的司职继承下来的。蛙为浅水陆地两栖生物,中国北方少水,南方多水,河湖港汊沼泽浅滩到处都是,北方蛙少,南方蛙多。因此,尽管今见文物遗存中远古蛙纹器物多出自西北,但逻辑推断,南方应该是蛙神崇拜的发源地、或者说南方蛙神崇拜可能最为盛行。也就是说,对女娲这个生殖女神的崇拜最早应该出自居住南方的苗蛮族团,她是苗蛮族团的原始大母神。闻一多先生在《伏羲考》一文中,也认为伏羲女娲是苗族神话中的祖神。而现今所见南方苗族神话中,女娲正是人类的高祖母。在长沙发掘出来的战国时期的帛书记载的楚国创世神话里,女娲也是人类的女始祖。楚国帛书创世神话其实是以楚国原住民苗蛮族团的创世神话为基础,结合春秋战国时代流行的夏商周三代神话人物组合而成的。在苗蛮族团后世分化为不同民族后,伏羲女娲依然成为很多南方少数民族创世神话或洪水遗民型神话中的始祖神或人类再生始祖,这一点恰恰侧证他们可能有一个更远的共同源头,这个源头就是远古苗蛮族团伏羲女娲为始祖神的创世神话。
 
涂山氏也是南方地域的女神。涂山究竟在何处?主要有会稽、渝州、濠州、宣州当涂等说法,地虽不一,但它们几乎都在长江流域,都在相对黄河流域的南方,涂山氏也是禹在南巡时遇上的;她等候禹而唱的恋歌,《吕氏春秋·音初》确认其为南方音乐的源头:“实始为南音。”据此基本可以断定,涂山氏是南方的神女。因此,涂山氏与女娲这两个南方的神女,在夏人神话中,很可能是同一个神。
 
2、她们都是禹的妻子。今文献载女娲和涂山氏都为夏人的先妣,涂山氏是禹的妻子,至于女娲是夏人哪一代先妣,有多种说法,也应该以禹的妻子、启的母亲为是,《世本》等文献正是这样认定的。后世文献如《绎史》说她是禹的十九世高祖母,这应该是是夏人神话世系在后世被篡改的结果。
 
涂山氏女娲既为南方女神,为何成为起于西北的夏人族团禹的妻子?这个原因乃在于,夏人在黄河流域强大并建立自己的政权后,也对长江流域具有一定的控制力。为了表达自己对世界的征服和拥有,除了在军事、政治方面实质性地建立统治权之外,在作为意识形态形式的神话中,也会以象征性的方式表达这种统治权。而在远古神话中,征服者族团和与被征服者族团之间关系的神话表述,往往以前者的男性化和后者的女性化并且前者拥有后者的方式出现,这在人类古代神话中甚至是一个普遍的现象。禹在远古夏人神话中,是以黄河流域为主要居住地的夏族主神,他娶长江流域的女神女娲为妻,象征性地表达着远古北方夏人族团与南方苗蛮族团的交往、合作,以及前者对后者的胜利、征服和拥有。
 
3、涂山氏和女娲在远古神话中均为婚爱生殖之神,即高媒神。涂山氏自己是个大胆追求爱情的神,在禹南巡时,她大胆主动地在禹经过的路上等候他,唱着热烈的恋歌,并最后与之“通之台桑”:在祭祀社神的地方(也是祈求生殖的地方)举行神圣而狂放的交合,这实际上是在演绎一种神圣的生殖仪式。尽管女娲的神话没有这种性爱与交合的直接关目,但后世将之奉为社神、高媒神、婚姻神、生殖神,正暗含了她与涂山氏可能有共同的能力和特征。
 
4、涂山氏和女娲都是石神。涂山氏是山神,这在其命称中就显示出来了,因此,山由石头构成,自然也是石神,她化石生启的神话关目更确证了这个特征,因为她是石神,所以才可能化石生启。而现有关于女娲的神话资料尽管没有直接的化石关目,但上引资料中“女娲石”的命称正如孙作云先生所言,可能暗含着曾经有女娲化石的神话关目。与“女娲石”相关的、作为高媒神象征的“高媒石”与作为高媒神的女娲应该有 直接的关系,女娲石 就是高媒石,“高媒石”暗示着女娲的地神、山神、石神特征,她与涂山氏一样,都是社神、山神、石神。而且,证明女娲与山和石特殊关系的另一有力证据,就是众所周知的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关目,这个神话关目突出着女娲石神的内在属性。在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夏人诸神是与石有密切关系的。鲧从天帝那里盗窃来的是息石息壤,禹传说生于名为石纽之地的石室,启是其母亲涂山氏化为石、石破北方而生的,涂山氏就是一个石神,等,都表明,夏人有强烈的灵石崇拜意识,在中国古代各族神话传说中,所有主要的神祇都与石相关,如此强烈地表达对石头的崇拜意识,只有夏人神话才是如此。而就人类历史进程角度考察,人类对石头强烈的崇拜意识,起源于石器时代,并且在那个时代也最为盛行。夏人神话中渗透着强烈的石头崇拜意识,其原因大约在于夏代是中国社会最早脱离石器时代,进入青铜器时代的朝代,其长期生活于石器时代的祖先所创造的文化携带着进入后世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所以,反过来我们也可以从灵石崇拜这个角度来考察和推断中国古代某些重要大神所出的时代。女娲的神话传说恰恰渗透了灵石崇拜内涵,“女娲石”的称谓、女娲炼石补天的故事,都强烈地表达了这个内涵。而涂山氏正是石神,因此,说女娲与夏人神话相关,女娲就是涂山氏,应该是可以确定的。
 
5、涂山氏和女娲都有直接或间接被碎尸的关目。屈原《天问》中曾有一问:“启棘宾商,《九辩》《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从王逸以来,对这几句诗的解释歧见迭出,有关讨论另文评析,此不介绍。本人确认,这几句诗中启屠母分尸,抛撒四境的故事情节,显然是屈原看到的神话碎片,它是远古夏人创世神话中遗落下来的,屈原看到的这个神话碎片就是启曾经屠戮其母涂山氏,并将其肢解抛撒四境。这个神话故事在后世被虚化性处理成为涂山氏化石,石破生启的传说,而其原初本相则是夏人大母神涂山氏被儿神肢解的情节。无独有偶,女娲也曾经被肢解,这在上面关于女娲之肠化为十神的讨论中已经确认。正是从这里,我们解开了三个问题:一是女娲为何被肢解和被谁肢解的问题;二是女娲和涂山氏为何都有被肢解的情节问题。在原初神话中,女娲被肢解的情节与涂山氏被屠戮肢解的情节其实是同一个情节,只是在后世的流传过程中分离和被虚化或被掩蔽;三是女娲和涂山氏被肢解的性质问题,这是夏人创世神话的一个环节,是天神启最后完成世界再创造的一 个重要环节。从历史角度看,涂山氏女娲被夏人天神启屠剥分尸的关目,象征性地表述的是夏人对南方苗蛮民族的征服杀戮。我们在今文献有关禹与启的传说中,看到很多关于他们征伐南方苗蛮族团的传说记载,这尽管有不少是神话传说在后世的历史化产物,但这些记载还是真实地反映了来自西北的夏人征服长江流域苗蛮族团的漫长历史过程。当然,遥远时代地处黄河流域的夏人(也包括后来的商人)因为历史的原因,其控制力比较有限,所以,对于南方苗蛮族团的征服是远不彻底的,后者对前者还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并且经常发动对北方统治者族团的不断反抗。如果说神话中涂山氏女娲主动向南巡(其实是南征)的禹示好,与禹结为夫妻,象征性地表达了南方苗蛮族团对北方夏人族团的臣服,那么,涂山氏女娲在做了禹的妻子之后,最后还是选择了离禹而去,这个故事象征性表述的是南方苗蛮族团对夏族统治者的背弃和反抗。这种背弃和反抗当然最后失败了,今文本中涂山氏离禹化石、石破生启的神话片段隐含着远古神话中涂山氏被儿子启屠剥分尸的情节,这个情节暗寓的是南方苗蛮族团被西北夏人族团征伐杀戮的历史事实。而关于女娲被屠剥碎尸的情节,原初应该就是和启屠剥其母的故事是一回事,涂山氏就是女娲。
 
总上所论,笔者认为,由《世本》所载,闻一多和孙作云等著名学者所确认的,在远古夏人神话中涂山氏即女娲的说法,是可以成立的。涂山氏就是女娲,禹的妻子,启的母亲。但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说她们本是一个神,只是从源头上讲的,在夏以后的神话流传历史中,这个夏人的先妣神二分为女娲和涂山氏两个神,那个在远古夏人创世神话中先妣神的大部分重要作为归到女娲神身上,而这个先妣神的另一个分身涂山氏仅仅是禹的妻子,除生了儿子启外,几乎一无作为。而如果我们还原出涂山氏的原始面目,厘清她和女娲在原初实为一神,涂山氏即女娲,女娲即涂山氏,则涂山氏女娲在鮌、禹、启创世神话中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二)
 
接下来,我们就要论证这个涂山氏女娲在夏人创世神话中的地位和作用。
 
上个世纪,日本学者大林太良、中国学者叶舒宪、胡万川等,均在自己的研究中认定鲧禹神话在原初乃是夏人创世神话。如果这个观点可以认定的话,那我们将发现,夏人原始大母神涂山氏女娲在创世神话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和作用:
 
首先是创生了明亮的天空。如前所述,夏人创世神话中的天神启是涂山氏女娲所生。
 
其次是造人。女娲创造人类的故事广为人知:“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务剧力不暇供,乃引絙于泥中,举以为人。”人类诞生是创世神话重要的构成部分,这个工作是由女娲完成的。
 
其三,按《风俗通》所说,女娲不仅造了人类,还是人类婚姻制度的创立者:“女娲祷祠神祈而为女媒,因置婚姻。”她还发明了笙簧这种乐器,使人类有了音乐。《帝王世纪》云:“女娲氏,风姓,承庖羲制度,始作笙簧。”这个说法源自《世本》:“女娲作笙簧。”“《释名》曰:笙,生也,象物贯地而生,以匏为之,故曰匏竽,亦是也,其中空以受簧也。”即是说,笙簧是一种象征男女交合而生子的乐器,女娲制作这种乐器,与为人类建立婚姻制度相关。
 
其四,女娲是夏人神话中平治宇宙大灾难的主要神祇。关于这个问题需要较为深入论析。
 
20世纪杨宽等著名学者已经详细论证,共工在原初应该是夏人神话中的鲧,这个观点众所周知,认同者众。但共工触 山导致的宇宙大灾 难是谁平治的,还未确认。我以为,共工造成的宇宙灾难主要是女娲平治的。
 
据《淮南子·览冥训》载,女娲曾经平息过一场大灾难: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立,淫水涸,冀州平,蛟龙死,颛民生。
 
女娲遇上的这场灾难是够巨大的,那么这场灾难是谁发动的呢?《淮南子》并无明确记载。这场灾难是否共工触山导致的呢?《列子 · 汤问》给予了否定:
 
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帝,而怒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注焉。
 
按照《列子》的叙述,女娲补天在前,共工触山在后。女娲补天,那是因为天地创造刚刚完成的时候,造得不完满(“天地亦物,物有不足也”)。(天地不足在这里指什么呢?从后面叙述的女娲的工作看,主要是)天有缺漏,天地之间没有支撑物擎天柱(故而天有塌下来的危险),所以,女娲炼石以补天,断鳌足以为擎天柱立四极,使宇宙稳固。其后才发生了共工触山,导致天柱折、地维绝、天翻地覆的大灾难。
 
从先秦到唐以前的各种文献中,除了《列子》外,其它诸文献对共工触山和女娲救世究竟谁先谁后,它们是否有内在因果关系的事件,大都没有涉及。就是叙述女娲救世的《淮南子》,在《天文训》中讲到共工触山故事的时候,也不交代两者是否是有因果关系的事件: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倒是东汉王充在《论衡·卷十一·谈天篇》中转述之前儒书所言,谈到这两件事情,认为是共工触山导致大灾难在先,而女娲补天救世在后,两者之间有因果关系:
 
儒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女娲销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东南,故百川注焉。
 
到唐代司马贞作《史记·补三皇本纪》,更明确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
 
女娲氏亦风姓,蛇身人首,有神圣之德。代宓牺立,号曰女希氏。无革造,惟作笙簧。当其末年也,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强霸而不王。以水乘木。乃与祝融战,不胜而怒。乃头触不周山。崩。天柱折,地维缺。女娲乃炼五色石以补天,断鳌足以立四极,聚芦灰以止滔水,以济冀州。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
 
《路史·后纪》卷二《女皇氏》也确认这种因果关系:
 
太昊氏衰,共工惟始作乱,振滔洪水,以祸天下,隳天纲,绝地纪,覆中冀,人不堪命。女娲氏役其神力,以与共工较,灭共工氏而迁之。然后四极正,冀州宁,地平天成,万物复生。
 
当代学术界关于这两件事情是否有关系,多有歧见。著名神话学家袁珂先生认为女娲所治理的是洪水灾害,与共工触山导致的大灾难无关:“女娲补天,其目的无非治水。‘积芦灰’明言‘止淫水’,其余三事,‘断鳌足’、‘杀黑龙’乃诛除水灾时兴风逐浪之水怪,而 ‘炼石补天’所用之石,亦湮洪水必需之物。”对此观点,我曾经也基本认同。但在反复思考之后,觉得这个判断存在一些问题。袁珂先生说女娲救治的灾难是洪水是不错的,但女娲平治的灾难远不止是洪水。《淮南子》中说的“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那就不是可以用洪水来解释的灾难了,显然,这个灾难要比洪水大得多,是包含了洪水但又远比洪水严重得多的天翻地覆的宇宙大灾难。而在中国古代神话资料中,造成这种天翻地覆、天塌地陷大灾难的,只有共工头撞不周山导致的天柱折、地维绝的大破坏才可能。基于这个认识,我现在认为,《淮南子·览冥训》中记述的女娲战胜的大灾难,正是共工头撞不周山导致的结果。也就是说,我认同上引王充所转载的所谓“儒书”的观点。尽管在后世,因为夏人原初神话在流传过程中的碎片化,本是前后因果关系的一件事情变成了两件事情,但从逻辑上还是很容易看到两者之间在远古神话中的内在联系的,何况从东汉王充所看到的“儒书”中,还将两件事情作为具有因果关系的一件事情来对待。
 
如果共工触山导致的大灾难是女娲救治的,那女娲在夏人创世神话中就是居功至伟的一个重要神祇。夏人创世神话中的宇宙大灾难正是她救治的。
 
最后,女娲不仅在平治宇宙大灾难中起了关键作用,她还身化诸神和万物。《山海经·大荒西经》中有这样一段材料: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郭璞在给上面的文字做注时解释:
 
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其腹化为此神。
 
这就是说这十个神是女娲的肠子变的。这个十分重要的材料一直没有引起研究者重视,十分可惜。很明显,这个片段暗含了一个关目,即在原初夏人创世神话中,女娲曾经被肢解分尸,尸化众神万物。《大荒西经》中这条女娲之肠化为十神的资料,只是原初夏人大母神女娲尸化众神万物神话在后世留存下来的碎片。
 
但这个完整的夏人大母神尸化万物的故事在后世却淹失了,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碎片,而且这个碎片在后世也被人们做了 偏离 其本意的解释。例如《淮南子·说林篇》中还有一个与女娲相关的造人神话:
 
黄帝生阴阳,上骈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娲所以七十化也。(高诱注:黄帝,古天神也。始造人之时,化生阴阳。上骈、桑林皆神名。女娲,王天下者也。七十变造化。此言造化治世,非一人之功也。)
 
按照《淮南子》的叙述及高诱注释,人类是包括女娲在内的众神共造的。但将女娲 “七十化”解释为众神造人这件事情,是完全说不通的,我们完全看不出“黄帝生阴阳,上骈生耳目,桑林生臂手”的行为与女娲“一日七十化”有何关系,高诱的那个注释则更让人莫名其妙。倒是郭璞注解《大荒西经》那条名为女娲之肠的十个神祇的来源多少有点接近本意:女娲“一日中七十变,其腹化为十神”。但郭璞显然也未能把握这个神话片段的原初真相:那就是女娲曾经被肢解,一天之内化作世界上很多神灵和诸事物。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七十”不是实数而是虚数,是指的很多很多。
 
女娲在原初神话中创化万物的故事,在后世显然流传很广,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解“娲”字时也说:“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这里的“化”是“化育”,还是“身化”、“化为”之意呢?许慎大约是从“化育”角度来使用这个“化”字的,后人大约都是这样理解这个字的,但它的原初本义应该是“身化万物”的意思。“一日七十化”的传说后面,是远古神话中女娲被屠戮分尸、身化万物的创世神话。因此,说女娲是“化万物”的神圣女神,最准确的理解不是女娲“化育”万物,而是她“身化”万物。《淮南子》等的记载和解释,均未能窥破女娲“七十化”的原初真相。
 
女娲最后被肢解,身化诸神与万物的神话故事,与屈原《天问》中“启棘宾商,《九辩》《九歌》,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一问涉及的事件,在我看来原初正是同一个事件,也与涂山氏化石、石破生启的故事原初是同一个事件,也就是说,涂山氏女娲最后被她的儿子天神启杀死分尸、抛撒四境,其尸体碎块化为诸神万物。尽管今见文本中,已经不能看到这个故事的完整记载,但上述相关零星资料已经提供了复原性整合这个故事的依据。
 
这使我们想起印度神话中那个原始巨人布尔夏被肢解而化为世界万物的故事,还想起巴比伦神话史诗《恩努马——埃利希》中的提阿马特,夏人创世神话与这个巴比伦创世神话有太多相近的地方。首先,世界的起源都是由一个或一对混沌原始水神的生殖行为开始的,他们相继生了一个或一群具有大地和天空属性的神,这些神因为在神性与原始混沌神的对立,导致两者之间的冲突,冲突的结果是具有光明天空属性的儿孙辈神祇最后战胜了具有混沌或黑暗神性的原始父神、母神或父母神,成为世界的主宰。在这个神话中,世界的创造是从原始混沌水神的生殖行为开始的,世界初创是由他们的儿孙辈地神或水神完成的,世界的灾难是由原始混沌水神与地神为主的儿孙辈神祇的冲突导致的,世界的再创则是由儿孙辈光明天神最后完成的。巴比伦神话中原始水神提阿马特与女娲的结局有太多相近的地方:她们都是原始大母神,她们都在创世过程的某个环节起着重要的作用,最后,她们都被屠戮肢解,尸体化为天地或者众神万物。
 
由此我们也能够推断,涂山氏女娲被启屠剥分尸、抛撒四境、尸体碎片化为众神万物的故事,是夏人创世神话最后的一环,夏人光明天神启正是通过这个行为最后完成了世界的创造。涂山氏女娲以尸化众神万物的方式,为世界的创造做出了最后的贡献。
 
《徐州工程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3期
民族文学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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