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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时代的异兽形象建构
发布时间: 2023/4/21日    【字体:
作者:何胜莉
关键词:  网络文学;异兽神话;形象建构;价值内涵  
 


 

 

中国传统神话故事中的异兽为网络时代的玄幻创作提供了叙事蓝本。当代异兽形象建构呈现出巨大的想象空间,出现了NPC工具兽、配角宠物兽、主角重生兽、优质伴侣兽和社会打工兽等多元类型,分别代表了传统形象的延续、人际关系的代餐、视角转换的思考、自由婚恋的追求以及现实世界的共情。网络文艺作品中多选择龙、凤、狐狸角色,既有中国传统思维的惯性,也有西方奇幻的影响。其他异兽神话资源的持续开发将为新神话作品创作提供更大空间。在科学与人文的双重基础上,当代异兽形象建构对现实问题予以审美回应,其价值表现为三点:反映人类认知的进化过程、回应特定群体的价值诉求、反思信仰的冲突与缺失。

 

中国神话故事中有许多关于异兽的记载,如《山海经》《淮南子》《搜神记》中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白泽、麒麟、凤凰、勾陈、梼杌、穷奇、饕餮、浑沌、九尾狐、毕方、獬豸、夔等等。随着网络时代来临,异兽的故事在世界观开创、形象创作、故事框架和情节发展等各方面都为网络小说、影视、动漫、游戏提供了叙事蓝本,成为玄幻一系不可或缺的组成因素。基于网络文学的巨大包容性,异兽形象得以多层次多角度呈现,体现出巨大的想象空间和当代传承可能性。

 

一、异兽形象的多元建构

 

网络文学对古代异兽的运用不只是借鉴和模仿。在创作持续多元化的发展趋势下,异兽形象建构吸收了神话、言情、都市、惊悚、恐怖、悬疑、军事、科幻、现实等多种元素,涵盖生存、成长、发展、亲情、友情、爱情等多重主题,并开始注入关于现实与未来、人类与环境、中国与世界以及人性、道德、信仰方面的严肃思考。

 

当代异兽形象创作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种类型:

 

1NPC工具兽——传统形象的延续

 

NPC工具兽通常出现于非现实场景,具有高强法力,充当故事背景板和情节推动工具,亦善亦恶,取决于作者喜好和所站阵营,一般保持兽形和兽性,人性情感表现不多。

 

作为龙套角色推动情节发展。如萧鼎的《诛仙·青云志》中复活神兽的关键阵法“四灵血阵”需要用黄鸟、夔牛、烛龙、饕餮四大神兽激活。四灵血阵炼成后,炼阵人可借此操控他人大开杀戒。魔教鬼王宗宗主鬼王炼成四灵血阵后杀上青云,最后败于张小凡诛仙剑下而伤重殒命。这里四大神兽的出场是情节关键一环。唐七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的四大凶兽浑沌、穷奇、梼杌、饕餮,继承父神半生修为镇守四海瀛洲,被男主角夜华斩杀,在“抢夺神芝草”和“墨渊苏醒”两个情节之间起到了承接作用。另如《盗墓笔记》中善于蛊惑人心的青眼狐尸,《择天记》中的凤凰和大鹏等都属于此类。

 

作为反派BOSS衬托主角能力。如《诛仙》中的白骨蛇精、黑水玄蛇、刍吾给人们带来无休止的灾难,印证了《山海经》中“见则天下大乱”的古语,后被正派斩杀。树下野狐的《蛮荒记》中的大荒十大凶兽裂天兕、珊瑚独角兽、赤炎金猊兽、冰甲角魔龙、八爪火螭、九翼天龙、雷电蝠龙、蓝翼海龙兽、裂海玄龙鲸、夔牛,《琉璃美人煞》中的蛊雕,《鬼吹灯》里的红犼等各种妖兽,都是以BOSS身份被打怪历练的主角团斩杀,成就了他们的成长。

 

作为主角助手充当开挂道具。主角在历练或复仇的过程中总会得到神人或是神物的帮助,其中最常见的就是异兽。异兽的助手/法宝等辅助属性在玄幻修仙类型中极为普遍,基本属于标配,而且原始属性越强大引用率就越高,如四灵、龙子(或其变种和结合体)等传统神话中战力值高技能强大的异兽一般都是主角团必备金手指。早在玄幻小说鼻祖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中,主人公峨眉弟子李英琼就有两个神兽助手:神雕佛奴和猩猩袁星。另如fresh果果的《花千骨》中的哼唧兽,唐家三少的《斗罗大陆》中的魂兽蓝电霸王龙、泰坦巨猿、翡翠天鹅、暗金恐爪熊、三眼金猊、白虎、玄武、凤凰、饕餮神牛,辰东的《遮天》中的龙马、黑皇(狗)和圣皇子(猴)等等。

 

2、配角宠物兽——人际关系的代餐

 

在宠物流、御兽流、精灵流网文中,异兽(宠兽、精灵、星兽、灵兽)是主角心爱的宠物和可靠的伙伴,故事框架就是主角带着宠物兽进化升级。宠物兽设定或呆萌,或高冷,或狗腿,或严肃,具有人的特质和情感,和主角多有交流共鸣。这一类型因为受到精灵宝可梦、口袋妖怪、神奇宝贝等影响,常常是中外异兽共存,且吸收了神话、童话、民间传说等各种奇幻、魔幻因素,风格多为热血幽默,凸显人物和异兽的共同成长,与现实世界淡漠疏离的人际关系形成鲜明对比。

 

典型代表是鱼的天空(乱)的《宠魅》,它具有类似生物界界门纲目科属种的完整丰富设定,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神奇宠兽,如天苍青蛰龙、夜之雷梦兽、云龙猿君、冰空精灵、凌冰之诅印妖狐、混沌雷冠精灵、夕阳鹏、缚风灵等等。主角是一位年轻的魂宠师,带着幼小的魂宠月光狐(取名莫邪)不断战斗,使其异变到更加强大的邪焰六尾妖狐和更高级别的冕焰之九尾炎狐,最终踏上强者之路。在酒池醉的《神宠进化》中,主角开挂获知怪兽提升天赋的材料方案,一路帮助神宠进化。神宠包括寒霜寂狮、骸骨亡猿、雷光熊、浮空水母、沙漠暴君、星辰白猪、金刚鸭等。轻泉流响的《不科学御兽》中,主角拥有可以传授自己宠兽技能的天赋,培育出一堆奇葩宠兽包括食铁兽、青棉虫、参宝宝、小剑灵等。另如轻泉流响的《精灵掌门人》、手枪的《天魔神谭》、霞飞双颊的《召唤万岁》、三风11的《不科学御兽师》、青云阁的《圣兽便宜卖》、北川南海的《我真没想当训练家啊》、熊狼狗的《难道我是神》、育的《九星毒奶》、古羲的《超神宠兽店》等,都生动刻画了各种异兽的特性、战斗力、成长过程以及异兽与主人的情感故事。

 

3、主角重生兽——视角转换的思考

 

突破人兽关系阈限的是异兽流。异兽流小说的主角非人类,多为人类穿越重生成异兽,以异类视角看待世界、解剖人性,又以人心角度解读异类的种种行为。时代背景有历史、现实、架空、未来等多重维度,表达了对不同环境下的各类文明的思考。

 

本类型主角五花八门,既有神话类的狻猊(如爱诗词的猫的《扇花录》)、龙(如峰凌暄的《穿越清末重生为龙》)、鹿(如苍山大虫的《鹿妖逐鹿》)、猴(如甲鱼不是龟的《大泼猴》)、玉兔(如一梦黄粱的《兔子必须死》)、蛇(如饥鱼的《洪荒之青蛇成道》)、猿(如山过的《青猿传》)、狼(如李君时的《变成狼妖怎么办》)等,现实类的鲨鱼(如东方倾城的《噬魂老祖》)、熊(如天丛的《熊霸天下》)、鳄鱼(如七乐的《我是一只大鳄霸》)、美洲豹(如王沉舟的《灵气复苏下的美洲豹》)、狮子(如妖妖喵的《我变成了一只雄狮》)、猫(如陈词懒调的《回到过去变成猫》)、蚂蚱(如咱的小刀的《虫群法则》)等,还有新神话类的奥特曼怪兽(如聚能蝠的《咸鱼怪兽很努力》)、德鲁伊(如易伤秋者的《都市的变形德鲁伊》)、DND五色龙(如笑筱笙的《红龙皇帝》、一般冶行的《永序之鳞》、无物的《绿龙博士》、欢声的《黑龙法典》、咸鱼公爵的《霜寒之翼》)等。部分增加了系统、聊天群和诸天万界流元素,增强了小说的世界格局。比如我家的小鲤鱼的《鼠行诸天万界》,主角本是一个程序员,穿越变成一只老鼠,还带有一个神奇的系统,在《天下第一》《古剑奇谭》《仙剑奇侠传》《香蜜沉沉烬如霜》《斗破苍穹》《花千骨》《神墓》《遮天》《盘龙》《宝莲灯》等诸多世界穿梭,不断完成任务,获取能力成长。

 

世界观设定因为视角转换而呈现出不一样的内涵。有坚持人兽对立传统的,如霸恶的《狂蟒之灾》主角重生为蛇,视万物为食物,前期以科幻手段进化为巨蟒,带领无数蟒小弟攻打人类社会,后期转为玄幻,进化为神龙统领玄黄宇宙。主角全程站异类立场,走的是杀伐果断的黑暗风。有倡导人与环境共存的,如祖树的《树宗》主角穿成一棵树,拥有让动物进化控制动物的能力,以此提示现代浮躁的人们万物皆有灵,呼吁人们保护环境。有以人心兽身混生活的,如一毛二的《重生之我变成了蛆》讲述了一只蛆的日常,以轻松诙谐的方式写昆虫动物们的趣事,走的是法布尔《昆虫记》式的生活流。有意气风发搞建设的,如咱的小刀的《虫群法则》主角穿越异界成为了一只蚂蚱,身怀成长系统不断提升实力,培养从属,最终从一只最底层的昆虫逐渐成长为大领主,开启世界规则游戏化网络化系统化的步伐。有揭示文明冲突的,如人勿玩人的《重林巨蜥》主角重生为地球蜥蜴,靠着前世当雇佣兵时学会的金钟罩功法进行修炼最终进化为巨龙,发展信徒成为神明,与科技文明展开神系争霸。全书其实是一部玄幻和科技文明的战争史。有幻想宇宙征途的,如南城有雪的《虫噬星空》讲述未来虫族降临地球和人族大战,一个人族士兵战亡后重生为虫子在茫茫宇宙中闯荡的故事,描述了宇宙文明(包括各类科幻文明、修真文明)的等级分布。总而言之,异兽流注重从多维角度来看待世界,而不仅仅是借用异兽设定的批皮套路。

 

4、优质伴侣兽——自由婚恋的追求

 

异兽作为美好强大、忠贞不渝的高质量伴侣多见于言情类。异兽伴侣并非网络文学独创,人与异类相恋母题滥觞于远古神话,此后大体经历了巫术——世俗——艳情这一演变过程,在众多志怪作品中留下了痕迹。不过,基于民间信仰的敬畏心理,传统故事中少见与上古神兽、凶兽相恋。现代社会自由婚恋观的兴盛以及神鬼信仰的衰落使创作者无所顾忌,涌现出大量相关作品。

 

一种是以玄幻仙侠为故事背景,即本身属于神话世界观。此类故事中异兽身份为何全不重要,因为角色大多非人类且都修炼成人形,所以跨种族恋爱毫无问题,实力、阶层和阵营才是最大障碍。异兽的言行举止、性格喜好、心理情感基本和人类无异,异兽身份通常只是起到情节推动(打怪升级提升实力)、深化主题(降妖除魔保护苍生)和增加情趣(飞行变幻等独特能力)的作用。比如唐七的三生三世系列,主角分别为青丘九尾白狐白浅X龙族夜华(《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九尾红狐凤九X东华帝君(《三生三世枕上书》)、红莲成玉X龙族连宋(《三生三世步生莲》),演绎的都是上古神兽的爱情。许多配角同样出自《山海经》,如白浅仆从迷谷,热情活泼,善于做饭和认路;天地第一只凤凰折颜,实力强大却退隐三界,花枝招展,喜欢饮酒歌舞闲适生活;狐帝四子白真坐骑毕方,执着刚毅脾气暴躁,动辄离家出走,因喜欢白浅而与夜华针锋相对;巴蛇少辛,温婉和顺楚楚可怜,以白浅侍女身份抢了白浅未婚夫。还有杜撰的异兽,如前鬼王擎苍坐骑赤炎金猊兽,凶猛好斗肆虐无忌,后被夜华斩杀;现鬼王离境坐骑火麒麟,以小孩形态出现,能吐红莲业火,兢兢业业地协助离境和白浅的感情交往。这些都在异兽原始特征和创新设定上取得了较好平衡,与同样取自《山海经》的青丘、东海、昆仑墟、十里桃林、东荒俊疾山等地理设定一起构建了一个想象奇特而有根有据的世界。其他如决明的妖系列和神兽录系列、电线的《香蜜沉沉烬如霜》(凤凰、龙、鱼、花妖)、蜀客的《小凰不是仙》(凤凰)、大风刮过的《如意蛋》(凤凰)、沧月的《镜》系列(鲛人、辟邪、饕餮)、蓝艾草的《青鸾》(龙X青鸾)、宅女一枝花的《凶兽饲养手册》(浑沌X椒图)、尤四姐《玄中魅》(麒麟X煞)、九鹭非香的《司命》(黑龙X司命星君)、十四郎的《半城风月》(扶苍神君X烛阴公主)等也是在神怪世界发生的异兽爱情故事。

 

另一种是以现实世界为背景,时空可古可今可未来,多与玄幻世界平行。此类故事中异兽虽有各种异能,但不能随便使用或贸然暴露身份,这一设定常用于增加故事的曲折性和恋情的复杂性,但对于人类和异兽的恋情本身没有影响,基本不会出现传统志怪小说中异类被人嫌弃惧怕喊打喊杀的桥段,取而代之的是对异兽能力身份的仰慕和认同。如爱爬树的鱼的《复生》,故事从1966年伦敦少女阿宝死而复生成为僵尸开始。男主是龙神七子睚眦,幼年时魂魄意外流落到千年后遇上阿宝,由此开启了一段流转千年(主角在不同世界穿越三次)的传奇。女主最后修炼成为旱魃,男主由最初的自负跋扈、霸道任性变为稳重温柔、倾情以待。书中还出现了天狐和朱獳等其他异兽。千草的四神系列将故事背景设置于人类校园,四神兽麒麟、龟、凤凰、龙相继被人类召唤而至,它们需要有主人的爱和鲜血作为依凭存在于这个世界。殷羽的《饕餮记》中,厨艺惊人的饕餮朱成碧在江南小城无夏开了天香楼,一面制作各种菜肴,一面将侵扰无夏的妖兽吞噬殆尽。她与风流倜傥、妙笔生花的账房兼跑堂常青公子是公认的欢喜冤家,一起经历了一桩桩惊心动魄的事件。西米鹿的《貔貅在娱乐圈文里爆红》《饕餮靠吃爆红娱乐圈》则将神兽投身娱乐圈,依靠本能(貔貅招财走运,饕餮食量巨大)得到粉丝支持并吸引爱慕者。许多作品中主角之所以被赋予异兽身份,根本原因在于作者和读者对强大及独特伴侣的渴望,表现了特定社会环境下的多元价值观和爱情观。

 

5、社会打工兽——现实世界的共情

 

异兽众多形象中有一类是现代社会所特有,那就是在都市中为了生存而辛勤工作的打工兽。他们外表与常人无异,但为了符合天道规则不被抹杀,必须遵循现有社会规则,像人类一样努力生活。这种设定有两个既定前提:一是随着科学文化教育的普及,神话信仰已经黯淡无光,因此异兽能力和生存环境都大受限制,作者、读者以及角色都默认并接受了这个现实;二是神话世界已经与时俱进发展至现代,人类社会和神鬼妖魔社会维持基本的和平关系,通常还签有协议或是有妖管局等类似管理机构。在此类作品中,不管幻想世界多么大胆奇特标新立异,也具有与现实世界平等存在甚至完全接轨的逻辑和法则,这种写实手法以大量真实细节(与神话、现实双重吻合的真实)营造“第二世界”的真实感,将读者带入共情的艺术幻境。

 

社会打工兽形象常见于都市奇幻类作品,为读者提供荒诞不经又真实可信的超现实体验。

 

可蕊的《都市妖奇谈》描绘了异兽的现代都市生活。那些来自《山海经》《搜神记》的妖怪灵物们隐藏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生存、捕食、进化,每一个都有着种族的通性和自己的个性,为了生存下去而不断努力。追求享乐和流行的地狼刘地在市立图书馆当管理员;影魅周影为了修成正果而跑到城市里做了一个随波逐流的出租车司机;喜好听故事、睡觉、吃其他妖怪的毕方火儿是个职业恶霸;狡猾和喜食鸡鸟的九尾狐林睿作为一个五年级小学生,因渴望得到人类妈妈的爱而不惜改变自己委曲求全;温柔典雅的僵尸南羽是市立医院医生,治病救人的同时信奉以杀止杀;天真美丽的山鬼瑰儿喜欢做菜和时尚,是个小偷兼家庭主妇,因为出生时故乡就被开发成了旅游区,所以除了可以驾御文狸和赤豹的种族天性以外几乎不会法术,但极其适应人类社会;平淡寡言、性情刚毅的巴蛇孟蜀在木偶剧团当团长兼编剧;喜欢金钱和喝酒的鲛人泉先儿为了保住家园留在人类世界,做过采珠人、裁缝、导游等各种工作;胆小怕事的鹿蜀鹿九和鹿为马一个在市郊开养殖场,一个在公园摆摊算命骗钱;灌灌罗天梦想着当个歌唱家;还有热衷于主人婚姻大事的猫妖咖啡、认真送信的苗民厘荔、乐于助人的长明灯妖和尚、自动在街上维持治安的塑料警察妖马路、在花店看门的女鬼江榕等等,塑造了一群鲜活而富有人性的现代都市异兽,在一个神、仙、人、妖、怪、魑魅魍魉组成的世界里构建起息息相关、彼此影响牵制依赖的社会网。

 

苹果馅包子的《山海杂货店》讲述了山海经各路异兽开店赚钱换自由的故事。大约四百年前三界各方达成协议在人类世界和平相处。天道化身神镜负责管理众生并在各地设置神地作为三界来往通道,破坏和平的神鬼妖怪会被神镜判定为祸并刻罪纹限制法力。凶兽穷奇被神镜禁锢于山海杂货店,必须靠灭祸赚钱兑换自由积分,与神镜签订协议的店员负责看管穷奇并守护神地。杂货店经营不善,穷奇及其店员恢复自由遥遥无期。凡人白圆误入杂货店被穷奇强行招为店员,从此开始带领一店的神、兽、妖以各种营销手段努力赚钱,比如猫妖变身招财猫和布偶猫揽客,狡化成宠物狗发传单并负责多快好省种菜,饕餮开吃播引流,穷奇和于儿神因外形出众充当店招模特,狪狪生产大珍珠,玉鸡管理母鸡下蛋,花妖云蒸做花露。他们卖功效各异的精怪肉和植物小零食,开发了瑶草、荀草精华水、珍珠粉等妆品,运营网店微博,为天师协会站台兼提供充满法力的异兽零件和草药,最终攒够积分换取了自己的自由。所有神地守护者都出自《山海经》,每隔十年召开的神地守护者昆仑会议(由白泽或西王母主持)就是山海经异兽大聚会,主题是讨论三界协议是否有漏洞,怎样更快适应人界生活、如何与人类相处以及各地的收入情况。异兽们嘴炮攀比拉生意或约架解决私人恩怨,俨然是人类社会大集团公司的年会模式。《山海杂货店》的新奇之处就是以社会流行文化来设定环境场景,迎合了大众心理。

 

饭卡的《千妖百魅》中,各种妖怪就职电视台《非常科学》节目组,把观众眼中的神奇事件粉饰成科学,掩盖上古神话时代的秘密;月下蝶影的《不要物种歧视》中,由当康、狌狌、凤凰、朱雀、白泽养大的犼符离进城后一心想考公务员,却苦于没有身份证和学位证,最后凭超强战斗力特聘入修真界管理处(负责平衡人间和妖界的管理机构);凤久安的《全校只有我是人》中,人类生活于地表上,非人类生活于地表下,由女娲补天神话中的四柱隔开。两个世界共存互知且有贸易往来,妖界成员和人类一样要上学、考试、考公务员、上班、服兵役以及开展娱乐活动(包括上网);初一大白的《建国后我靠守大门为生》中的貔貅沈青自从建国后不许成精的禁令下来后,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下海干起了老本行;墨尔玉的《神兽小食堂》中,在灵气复苏时代刚刚苏醒的貔貅洛淮安为了生活承包了航大闹鬼的八食堂,成为学生们的煮饭阿姨;君无凉的《国民小仙女》中,沉睡千年的白泽苏醒后发现自己身处二十一世纪,她努力想要融入现代社会做个普通人,凭借着算命读心的本能进军娱乐圈,等等,都体现了创作者在异兽形象建构上的现实关照。

 

二、异兽形象的选择倾向

 

《山海经》记载了各类奇物异兽400余种,其中很大一部分被后世创作者所采用。网络文学中有个上古十大神兽的集合设定,包括太阳烛照、太阴幽荧、青龙、白虎、玄武、朱雀、黄龙、应龙、塍蛇、勾陈,在许多作品中作为故事背景打包出现。实际创作中,白泽、夔、凤凰、麒麟、祷杌、狐、毕方、饕餮、貔貅等也都是小说、影视、动漫、游戏的常客。单以影视论,就有《天火传说》《太王四神记》《十二生肖传奇》《山海经之赤影传说》(青 龙、白虎、玄武、朱雀)、《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轩辕剑之天之痕》《风语咒》(浑沌、穷奇、祷杌、饕餮)、《哪吒降妖记》《宸汐缘》(白泽)、《虹猫蓝兔七侠传》《风云》《麒麟传奇》(麒麟)、《天宝伏妖录》《古剑奇谭》《轩  辕剑》(重明鸟)、《灵魂摆渡》《无心法师》《长城》(饕餮)、《诛仙青云志》 (黄鸟、夔牛、烛龙、饕餮)、《捉妖记》《大圣归来》(帝江)等诸多作品引用了上古神兽形象。

 

网络文艺作品中出现最多的异兽是龙,不仅覆盖各个流派,而且形成了完整体系。一方面是因为龙是中华民族的象征,是上古神话体系中的主要神兽,另一方面也是受西方DND(龙与地下城)体系影响,因此东西方幻想作品皆以其为重要角色。以东方龙为主角的有《南禅》《铜钱龛世》《百鬼异闻 系列遇龙记》《生肖守护神》《异世龙逍遥》《升龙道》《山海纪之龙缘》《神  墓》《邪佛》《饲神》《龙域》《纨绔子弟》《心灵黑客》等众多作品。在御兽流中,龙是最受主角青睐的宠兽,如白雨涵的《大龙挂了》、育的《九星毒奶》、乱的《牧龙师》的主角都收服并驯养了各种龙。在异兽流中龙也属于大类,涌现出大量作品,不过西幻五色龙远多于东方龙。风青阳的《龙血战神》 是将龙视为创世祖神并设定完整神龙体系的东方玄幻代表,该体系包括十大祖龙、无上神龙、终极神龙、超级神龙、高等神龙、中等神龙、低等神龙等各个层次(也吸收了一些西幻龙元素),在玄幻世界观和修炼体系中自成一脉。

 

其次是凤凰。凤凰作为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百鸟之王以及《礼记》四灵之 一,一直地位尊崇,在网络文艺中也是备受青睐,各流派都有涉及。众多作品中,既有男主角是凤凰的,如电线的《香蜜沉沉烬如霜》、曦宁若海月的 《凤展记》、七月鱼阳的《一世朝华》、悠梦依然的《重生之凤族圣子》、白痴 兔子的《神兽王座》、明月夜色的《不灭生死印》、明月百年心的《重生之凤凰传奇》、卫风的《盘丝洞38号》、爱吃白菜的《无上血脉》等,也有女主角是凤凰的,如冷漠的天蝎的《凤耀异世》、沉尽晚的《重生之废材凤凰修仙记》、千云烟雪的《我成了凤凰》、墨染流年夕的《废女成凰》、若水琉璃的 《妖凤邪龙》、水色空瓶的《异世之凤尊狠彪悍》等,作为NPC出现的作品更 是数不胜数。一般为神兽或瑞兽,偶有黑凤凰和地狱凤凰(代表邪恶力量),基本都见于西方奇幻作品,与东方神话路数不同。

 

再次是狐狸,尤其是道行高深的九尾狐。传统志怪故事中狐狸就属于大户,不过多是杂毛妖狐。网络男频文选择狐狸的不多,即使选用也有严格的等级划分,如《诛仙》中有三尾妖狐、六尾魔狐、九尾天狐之分。女频文则沿袭大禹涂山氏、《封神演义》苏妲己的传统,大量以九尾狐为情爱主角,既有九尾狐女主如《九尾窈窕》《重生之奈何为狐》《狐作妃为》《绝代天狐》 《盛唐美人香》《雏姬》《诱狐》《公主凶猛》等,又有九尾狐男主如《封印之书九尾狐》《狐狸相公》等,还有男女狐狸如《美人三千笑》《三生酒·神仙醋》《注意美狐出没》《封印之书九尾狐》等,以及无数妖狐反派。最出圈的是《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整个故事围绕青丘狐族的权力斗争和情爱纠葛展开。影视游戏作品也常见九尾狐身影,除了上文提过的《封神榜》中的妲己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的白浅、凤九,还有《青丘狐传说》中的陶恒《古剑奇谭》中的襄铃、《诛仙》中的小白、游戏《英雄联盟》中的九尾妖狐阿狸、《轩辕传奇手游》中的九尾等。事实上,九尾狐也是日韩影视动漫中最常担任主角的异兽,比如日本的《九尾狐的复仇》《火影忍者》以及韩国的《九尾狐传》《我的女友是九尾狐》《心惊肉跳的同居》等,体现了九尾狐文化在东亚的兴盛。

 

其他出现频次较高的异兽主要是四神兽和四凶兽,通常是组合出现,增强作品的神话临场感和仪式感。

 

从创作实践来看,异兽选择范围大大拓宽,从传统的四大神兽和凶兽扩展到各级大小异兽,为读者提供了更丰富更新鲜的体验。许多以前基本是背 景板的异兽开始有了自己的新神话故事,比如貔貅(血红的《巫颂》、灰色的猫的《仙界生存手册》)、穷奇(枫月舞的《妖缘记》、苹果馅包子的《山海杂货店》)、饕餮(佟婕的《饕餮娘子》、醉饮长歌的《饕餮》、殷羽的《饕餮 记》)、白泽(轻抚绫罗的《超神学院之神兽白泽》、初吻江湖的《成了传奇之白泽》、日安云雨肖的《白泽盛世》)、马腹(藤萍的《马腹》)、朱蛾(藤萍的《朱蛾》)、鱼妇(藤萍的《鱼妇》、子牙mio的《蟠桃修仙记》)腓腓(东门饕宴的《小神兽的万千宠爱》、朝绯的《修仙不如修鱼塘》、动 漫的《腓腓传奇》)、冉遗鱼(沈二小姐的《冉遗鱼》)等等。由于网络时代的大众文化繁荣趋势,大量传统神话资源被开掘出来成为新的创作素材。

 

同时,创作者们还热衷于根据情节需要杜撰异兽。比如《花千骨》中的哼唧兽,设定为稀世难寻的异兽,喜阳,性情乖僻,因为在发怒时发出刺耳的哼唧声而得名。文中详细描述了其外形并标记为“没心没肺者,故七情六欲极难驯养,得宠可生肺,得爱可生心,食其肺可得长生,食其心可永不死也”,设定方式基本仿照《山海经》。又比如树下野狐的《蛮荒记》中的大荒 十大凶兽裂天兕、珊瑚独角兽、赤炎金猊兽、冰甲角魔龙、八爪火螭、九翼天龙、雷电蝠龙、蓝翼海龙兽、裂海玄龙鲸、夔牛,除了夔牛以外,其他九个都是作者在传统异兽基础上自创而成,各自都有外形、战力、来历和结局,设定完备,故事精彩,由此被其他小说沿用,成为新的神话传说。

 

三、异兽形象的价值内涵

 

幻想文学的本质是关于“世界是什么”的狂欢化思考。奇幻小说的重 要价值之一是“提供了一面透镜,让你比一般的角度更好地观察世界”。当代幻想文学有两个基点:科学与人文,因此现实与神话、真实与虚构的融合是它的主要表达方式。随着时代发展,异兽形象建构在幻想的外壳下越来越强调现实性,在融入中国特色文化元素的前提下不断增添人文与现实关怀,对所处时代问题做出了审美回应。

 

1、反映人类认知的进化过程

 

异兽形象从单纯的异兽到工具、宠物、伴侣、同事,再到现代人心甘情愿地以身为兽,有一个人类对异类认知的进化过程。从人性与兽性的对比选择能看出创作者的价值观和世界观。

 

在工具兽类型中,兽性大于人性或占绝对地位是毋庸置疑的。在宠物兽类型中,出于对亲密关系的需要,异兽人性大于兽性。在伴侣兽类型中,为了迎合人类的情感需求,异兽的兽性可以忽略不计。在打工兽类型中,异兽的兽性和人性基本持平或人性大于兽性,取决于是主角、配角还是反派。

 

值得重点关注的是异兽流。在主角本身即异兽类型中,人性与兽性可能互相争斗形成矛盾(仙侠言情类除外,因为在仙侠概念下谈恋爱的异兽与人族并无本质不同),如爱诗词的猫的《扇花录》中,原型为狻猊的书生主角以诗词修道,提升实力,结交红颜,成就无上至尊。异兽身份使主角的成长遭遇诸多障碍。主角的书生身份给了他“人”的一面,使其对待普通人迂腐仁慈;而狻猊的本性给了他“兽”的一面,使其性格偏执,对待敌人杀伐果断。主角对异兽身份的处理是其成长的基石。在人类穿越重生为异兽类型中,情况则大有不同。有人性和兽性和平共处的,如水道不孤的《野猪传》主角本来是野猪,因为吃了金丹而觉醒了前世作为人的记忆,从此在野猪和野猪人的身份之间自由切换,还入赘修仙世家成为门派女掌门的猪郎君。有人性高于兽性,但对兽性颇为认同的,如千里送一血的《星界蟑螂》中,主角作为联邦军人,因遭遇时空乱流穿越到一颗蟑螂主宰的星球,成了一只刚刚出生的小蟑螂。在面对外来敌人时,蟑螂全族齐心协力,表现出在人身上看不见的友爱和团结。有人性压过兽性的,如路过的穿越者的《诅咒之龙》主角灵  魂穿越为龙后,完全不改其本身的逗比属性,还立志成为学霸,经常结合地球科技与异界魔法搞研究。还有兽性压过人性的,如狩猎仟佰的《重生之九尾凶猫》主角重生为一只拥有吞噬进化的猫,开始了在灾变后地球的无限进化之路,逐渐由人性兽身到兽性转变,最后完全化为兽。异兽流中人异变为兽且最后(即使可以)也不化回人形的作品不在少数,如《狂蟒之灾》《重林巨蜥》最后都是站了兽类立场将所有生灵(包括人类)置于麾下。这种与异兽人性化大趋势背道而驰的人类兽性化有的是出于“物我同一 ”的生态伦理观,有的则是受到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的影响。

 

2、回应特定群体的价值诉求

 

有的作品将异兽视同人类对待,以超现实手法写现实题材,观照社会现实问题。比如亦狸的《我在山里养妖精》讲述了一个人类教师和妖怪学生的故事。宋福泽到山区支教,原来的校长要飞升成仙,宋福泽接任校长,开始为空无一人的学校招生。他最终招到了烛龙、貔貅、穷奇、人参精等学生, 开启了现代教育与妖精教育相结合的新型教育模式。因为学校、老师和学生都很穷,宋福泽靠卖药材和有灵气的水果以及带学生“行骗”来赚取阵法化形等修炼课本费和学校运转资金。他使尽一切常规和非常规手段将学校办了下去。奇葩欢萌搞笑的文字后是对留守儿童的关爱和对支教老师的致敬。

 

有的作品把异兽设为主角,围绕异兽的某个显著特征展开故事,以此满足人类的具体现实需要,属于特定时代的主角工具兽类型。比如东门饕宴的《小神兽的万千宠爱》围绕腓腓“养之可以解忧”的功能设置各种欢乐情节,让腓腓为深陷抑郁、哭泣、压抑世界的人们重新带来开心的能力,体现了作品对现代社会人们心理健康和生活状态的关注。西米鹿的《饕餮靠吃爆红娱乐圈》根据饕餮的超好胃口建立主角人设,反映现实观众对娱乐圈明星虚假人设的不满以及真实个性的呼吁。这类异兽形象较为工具化,仅仅是为受众需求的满足增添一些奇幻趣味和逻辑说服力,创作风格和价值表达轻松随意,流于表面,主要起到宣泄情绪、缓解压力的作用。

 

有的作品将异兽视为食材,在神话与美食的碰撞中传递中国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满足读者物质精神的双重欲望。比如在杜红娘的《山海经妖怪食用指南》中,妖监办公务员周清宴开了间九州馆,将犯法的妖怪(都是《山海经》里的珍禽异兽)做成了丰富多彩的菜肴:剁椒鳙鳙鱼头、巴蛇象骨汤、 烤撇付鸟配啤酒、鲛人尾巴汤……各种烹饪方式令人食指大动,突破了美食 类小说的桎梏,同时还勾勒了生活在人类城市中的憨厚老实的猪怪老板、快递员黄鼠狼、缝纫技术高超且喜欢打游戏的蜘蛛精等“不能吃”的妖怪形象,穿插讲述了生动有趣的《山海经》神话故事。

 

有的作品以兽观人,剖析人心的欲望与人性的善恶。比如颜歌的《异兽志》讲述了在永安城里生活的悲伤兽、喜乐兽、舍身兽、穷途兽、荣华兽、千里兽、景兽、痴心兽、英年兽以及来归兽的故事。它们貌若凡人,与人杂居,具有人之不同性情,其命运使观者对人与兽的定义提出了质问。佟婕的《饕餮娘子》中,饕餮桃三娘在江都城开的食肆欢香馆能烹尽天下人心所想的美食,满足神人妖怪的口腹之欲,而所有的美食皆来自人心的妄念:神仙醋是一对人鬼殊途的苦命鸳鸯的执念所酿;蔷薇糕是备受欺凌的小妾对宠妾的蓄意报复;阿胶肉是觊觎三娘美色的恶人所化 ……匪夷所思的珍馐美馔的背 后是悲欢离合的人世沉浮。

 

3、反思信仰的冲突与缺失

 

网络时代的新神话故事有一个公认的前提,就是神灵妖怪的力量来源于人类的信仰和意念,信仰意念越强,它们就越强大。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以及科技的进步,人类逐渐遗忘和背弃了传统信仰,而被遗忘的神灵妖怪会日渐衰弱直至彻底消亡。

 

人们长期以功利和实用主义的价值观来判别知识和信仰,能带来即时利益的知识和信仰(如实用科技知识和金钱学、成功学、享乐学理念)受到追 捧,而与之相反的能增加学识、提升品格的知识和信仰(如哲学、历史、文 学等优秀传统文化以及正义良知信仰)则日渐边缘化。由此产生了神的信仰和科技信仰的冲突,历史文明与科技文明的冲突。冲突的背后是消费时代的精神信仰危机。

 

异兽形象的现代建构同样反映了这种冲突。创作者以不同的世界观设定 将冲突情景化再现,主角和观众沉迷于“第二世界”并自动代入其中一方去构想自己的行动准则并做出不同选择。在异世界设定下,这种冲突可以毫无 顾忌地以升级争霸的方式来表现并寻求解决之道;在现实世界题材中,这种冲突则渗入人们的日常生活,表现为日益增多的困惑烦恼、愈发贫乏的精神 追求以及无法克服的心理障碍。选择以异兽形态书写不过是为了在沉重的话 题和轻松的阅读之间建立平衡,使人得以继续前行。异兽的能力和生存环境是虚幻的,人类与世界的关系是真实的,虚幻的故事中是人性的真实诉求。

 

传统文化信仰在现代社会中如何存在并传承,这是我们共同面对的问题。如何利用大众娱乐消费品解决这个问题,则是我们需要努力的方向。

 

《神话研究集刊》第六集

神话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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