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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认同到中华民族认同的演进逻辑——基于南岭竹篙火龙节的讨论
发布时间: 2021/11/12日    【字体:
作者:林继富 吴佩琦
关键词:  传统节日;竹篙火龙节;认同表达;记忆层次性  
 
 
摘要
 
传统节日蕴含了地方核心文化和价值观念,是认同表达的符号系统。南岭人围绕流传竹篙火龙节中包含的历史事件、文化记忆,形成了现代竹篙火龙节不同层次的记忆和认同。南岭竹篙火龙节呈现出家族、地域和中华民族认同层次的表达内容与表达方式的演进逻辑,并将区域性家族生活、地方社会交往交流交融过程中的共同记忆凝聚为中华民族的共同记忆,进而形成南岭人的中华民族共同体认同。
 
近代以来,我国传统节日发展历程主要表现为两种形态:一是节日传统的传承,二是基于传统基础上的传统节日及其文化重建。人们通过举办传统节日凝聚和强化区域的集体记忆,由此建构文化共同体,激发民众的认同感,发掘传统节日生成的社会文化因素,深化传统节日与村落、地域、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之间的关系,于是,出现了传统节日多元的记忆之“场”在不同的家族、地方和中华民族之间因分享共同的记忆而形成“想象的共同体”。本文以赣南客家地区宁都南岭竹篙火龙节为例,分析竹篙火龙节从家族认同、地方认同到中华民族共同体认同演进的逻辑。
 
一、认同理论视角与问题的提出
 
现代意义上的“认同”,源于心理学对“心理群体”的探讨。弗洛伊德提出“认同”的概念,强调“认同是先天本能”。埃里克森运用精神分析法验证了认同普遍存在于每一个个体,指出人格是生物的、心理的和社会的三个方面的因素组成的统一体。由此,学者开始关注到认同产生的社会文化因素。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认同”作为跨学科的反思对象受到学人的高度重视。
 
扬·阿斯曼认为文化与社会是人类存在不可或缺的基本条件,在这个条件下间接导致或者“生产”认同,集体的认同是经过反思后的社会归属性,文化的认同是经过反思后形成对某种文化的分而有之或对这种文化的信仰,个性的和个体的认同的形成和发展也是通过反思得以实现的。劳里·航柯认为史诗为认同的表达提供了可以理解的符号,认同是传统经过选择和排列进入文化而形成的,并通过可以理解的符号表达出来。强调“传统能够在不同人群、地方社会、民族和国家中创造整体意识”,认同具有多样性。近年来一些学者认为“民俗认同是以民俗为核心建构与维系认同和传承传统的意识与行为。”“民俗认同是维系特定地域内的群体的集体认同,进而发展成为跨地域的群体认同。”民俗是文化共同体建立的基础,具有凝聚人心的力量,其中民俗记忆资源的多样性、多层次性构成认同的不同形态和不同层次。以民俗认同为中心的共同体,由核心传统符号、次生性传统符号等多种符号组成。传统节日认同研究是学人关注的重要问题,如传统节日对内具有文化认同和社会整合的功能,对外具有文化中介和民族同化的功能;传统节日具有反映中华民族特色和中华优秀文化特质的文化品性与品质,具有推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普及与认同、培育和践行的功能;民族传统节日是海外华人建构身份认同的重要载体;傈僳族刀杆节仪式形塑和强化地方认同、民族认同等。
 
上述研究成果体现了民俗和传统节日符号的认同特性,以及作用于认同表达的可理解性;民俗和传统节日认同的地方性和民族性,并且注意到传统节日记忆资源的多层次性。笔者以为,作为区域性的传统节日作用于民众的现实生活,而且区域性传统节日具有的记忆资源不断建构地方与中华民族共同体,其包含的文化记忆对于不同层次的共同体形成和认同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因此,从传统节日记忆的多层性理解并促进中华民族共同体认同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理论价值。本文基于江西宁都县南岭村竹篙火龙节的讨论,通过分析其文化记忆的多层次性建构家族、地方到中华民族共同体认同的层次性,进而强化区域性传统节日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关系。
 
二、“竹篙火龙节”的仪式过程及其意涵
 
集体记忆是“一个特定社会群体之成员共享往事的过程和结果,保证集体记忆传承的条件是社会交往及群体意识要提取该记忆的延续性”。哈布瓦赫从社会体系视角出发,讨论了家庭记忆、阶层社会记忆、宗教社会记忆等,强调记忆的社会建构功能。竹篙火龙节作为宁都南岭人的集体性文化记忆,其中呈现的不同记忆层次包含在仪式过程之中。
 
竹篙火龙节是宁都南岭村的传统节日。南岭村地处江西省宁都县洛口镇西南部,辖南岭、罗布里、王泥田三个自然村,设13个村民小组,共1887人。南岭自然村是竹篙火龙节的中心区域,该村除几户刘姓、曾姓人家,其余全为唐末至此开基卢宗泰长子卢公明一脉,是典型卢姓宗族集居的村落。
 
关于竹篙火龙节来历,文献并无记载。南岭村人流传三种说法。说法一:数百年前,南岭一带遭遇瘟疫。一日傍晚,天降两条火龙,与瘟神战至天亮,最终打败瘟神。当地人为表达感恩之情,建火龙庙供奉火龙神,举办竹篙火龙节祈求火龙神永保平安。说法二:数百年前,南岭一带遭遇瘟疫。一日晚上,卢姓先祖托梦村民求助火龙神驱瘟辟邪,村民遂建庙供奉火龙神,举办竹篙火龙节祈求火龙神永保平安。说法三:数百年前,南岭一带遭遇瘟疫。两位云游道士到村指点破解之法。村民为表达感恩之情,尊二位道士为火龙神,建火龙庙供奉,举办竹篙火龙节祈求火龙神永保平安。其中第三种说法的故事细节完整清晰,83岁老人卢爱林说:
 
在我小的时候,村里有文化的老人讲,火龙火虎两兄弟其实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山东一带来的两个道士、高人。那个时候,南岭发生瘟疫,就像今天的新冠肺炎,实际上是一种病毒引起的。两位道士来到南岭告诉我们姓卢的人要注意环境卫生,喊他们(村民)把房前屋后的杂草、树木之类的除掉、烧掉。用烧起来的烟去熏房屋里的毒气。大家按照两位道士所说的去做了,病毒熏死了,瘟疫就没有了。后来,南岭这个地方就搞起了这个竹篙火龙节。
 
上述说法至少表明,竹篙火龙节由南岭人建构,其集体记忆的共同内容是南岭曾发生过瘟疫,举办竹篙火龙节是为驱除瘟疫,祈愿南岭人健康平安。
 
南岭传统竹篙火龙节于每年农历八月初一至八月十五举行,历时半个月,主要仪式包括游火虎、唱社戏、舞火龙三个环节:
 
游火虎从农历八月初一傍晚开始,南岭村各组分别组建1个火虎队,共7队。每个火虎队由本组7名7—14岁的男孩组成。傍晚时分,各队7位男孩手持用竹杆和稻草扎制、浑身插满线香的“龙头”“虎头”“凉伞”“观音”等道具,到火龙庙拜神上香。然后,把道具上的线香点燃,回到本组开始“游火虎”。火虎队挨家进户,先进客厅,后进房间和灶前(厨房)。所到之处,火虎队一边手举道具绕房间而行,一边大声念吉祥话:火老虎进屋,发财做屋;火老虎进厅,花边银子满缸。吉祥语有的是传承下来的固定话语,有的是当年火虎队根据现场情况吟诵出来的。吉祥语的寓意即为进屋驱邪,送福到家。被祝福的人家会给火虎队员一些线香、鞭炮或者红包作为回礼。火虎队一家游完再游下一家,一直要把本组各家各户全部“闹”完,当日的游火虎活动才能结束。这一活动每日反复,直至舞火龙仪式开始,火虎队举行“送火虎”仪式,将道具丢进村中的池塘“沉塘”,游火虎活动才算结束。
 
唱社戏开始于农历八月初九,戏台搭在村里大礼堂。当班主事人请戏班子(现在主要是采茶戏班,解放前通常是木偶戏班)到村里,第一件事是请神看戏。戏班子成员装扮成“八仙”模样,敲锣打鼓陪同主事到火龙庙、汉帝庙说唱“打八仙”,把火龙火虎、七太子、东岳东平夫妇诸神(塑像)请到礼堂专设的神台看戏。九日下午起,戏班子开始唱戏,村民和火龙诸神同在礼堂观看。戏班子上午歇息,下午三点左右开唱,每天一般做两到三场戏,曲目包括《西游记》《观音送子》《白蛇传》《福寿图》等,主要表达正义、和睦、福寿、孝廉等主题思想。此外,戏的性质分两种:一种是集体出资的“请愿戏”,表达愿望;一种是私人出资的“还愿戏”,表达感恩。社戏一直演到八月十五日。其中八月十五舞火龙,戏班子从下午五点开始,要一直唱到八月十六日凌晨甚至天亮。社戏表演结束后,主事和“八仙”把火龙等诸神送回庙里,标志当年竹篙火龙节结束。
 
舞火龙也叫游竹篙火龙,八月十五日晚上举行。南岭竹篙火龙分7班,每班7根,共七七四十九根。每根竹篙约两丈,扎若干层支架(一般扎9层以上,每层支架左右各扎一支热油浸过的“纸捻”),呈龙状。八月十五日上午各班分头扎支架,做纸捻,傍晚时分烧油浸纸捻,并将纸捻扎到竹篙支架上。晚饭后,各班举着制作好的竹篙火龙到卢氏宗祠前集合。8时许,卢氏宗祠广场锣鼓唢呐锣响起,竹篙火龙一起点亮,七七四十九根燃烧的竹篙火龙同时矗立,在三名壮年男子的支撑下绕着祠堂前的广场缓慢移动。顿时间,华灯璀璨,人声鼎沸,一根根竹篙宛如在空中立起的飞龙,进行着人与天、人与神的对话。集中展演后每根竹篙火龙有序离开,各自走向分祠或家里。快到家时,家人站在门口燃放鞭炮迎接,向竹篙火龙敬拜祈福。
 
南岭竹篙火龙,无论是对龙的刻画还是对虎的表达,造型上都体现出简约而不简单的设计。与其他一些地方的舞龙、舞虎、舞狮表演追求华彩逼真不同,南岭竹篙火龙强调神似。一捆稻草扎成一个“虎头”,只是简单地做几个捆绑,外人很难看出哪是个“虎头”。一根竹篙,扎上灯火,其中并无龙头、龙爪、龙尾的造型。但火把点燃以后,根根竹篙宛如群龙齐舞,令人既心潮澎湃又心生敬畏。对于南岭人来说,火龙、火虎的形象早已刻画在文化记忆的深处。抽象的表达,反映出他们更加坚定、深沉的信仰。
 
在竹篙火龙节仪式过程中,当班的主事主要是请戏班子、接送火龙庙和汉帝庙诸神、募集资金和管理财务,对于游火虎、舞火龙各个环节的实施,则几乎不用做任何安排和布置。游火虎过程,从发起到最后“送火虎”仪式,均由一群孩子完成,成年人从不参与。即便是上香、敲锣、念(编)吉祥语等这些富有仪式感的环节,也没有成年人指导。舞火龙同样没有事先的计划,对于什么时候扎竹篙火龙、什么时候集合游行、游行的顺序、谁去撑竹篙火龙等,并不需要明确的指令。大家遵从惯习,一切秩序井然。这反映出南岭人对待竹篙火龙节已经形成了认同意识中的文化自觉。
 
奉“还愿戏”是南岭人信仰火龙神的具体表征。村里人向火龙神求子、求财、求平安等,如若应愿,就会在竹篙火龙节期间唱“还愿戏”。竹篙火龙节期间至少要唱六天戏,其“还愿戏”每年都唱不完,余下的要转到下一年唱了。求神的多,应愿的则多,奉戏的也就多,这其实是南岭人信仰火龙神、敬畏火龙神的表现,这表明火龙神信仰早已融入到南岭人的日常生活。
 
竹篙火龙节仪式是通过体化实践的集体记忆,这种记忆尽管由每个个体展开,但是这些个体构成的聚合体传承实践着竹篙火龙节的传统,南岭人在竹篙火龙节的集体欢腾中汲取力量,根植于南岭人特定群体情境中,利用举办竹篙火龙节的情境去记忆或再现南岭人的过去,“记忆的核心问题就是重现,是表征……而这一切,只有通过符号才会发生”。竹篙火龙节的表演就是记忆的方式,是在不断唤醒家族、地域和国家情感,建立和强化彼此之间的关系,从而形成以竹篙火龙节为核心的认同。
 
三、南岭竹篙火龙节认同表达层次
 
竹篙火龙节是宁都南岭村的传统节日,这里是中原先祖南迁的居住地和集散中心,保留了丰厚的中原人的生活习惯、文化传统和历史记忆。竹篙火龙节作为宁都南岭人的集体记忆,表现为以竹篙火龙节为核心的社会知识和文化记忆如何在南岭人的历史传统教育、社会关系及社会情境中作用于个体的生活实践与知识生产,这些个体的历史记忆、生活知识在每年竹篙火龙节期间唤醒移民于此的客家人的文化记忆,强化中原华夏与客家人的认同力量。竹篙火龙节的文化记忆在卢氏家族中得到广泛深刻的传承,并且延展到区域社会群体,不断连接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记忆与文化认同。费孝通先生认为,“高层次的认同并不一定取代和排斥低层次的认同,不同层次可以并行不悖,甚至在不同层次的认同基础上可以各自发展原有的特点,形成多语言、多文化的整体”。费先生关于不同层次构成多文化整体,共同嵌入国家认同之中,之于竹篙火龙节的卢氏家族认同来讲,包容于南岭地方认同,进而包容于“中华民族认同”之中,“这种上位包容下位的分类体系,不会让我们停留在某个层面上,也不会仅仅突出其中一个层面,而是让我们的分类形成一个连续统,层层递进,互不取代。”竹篙火龙节是南岭卢氏家族以及南岭人的生活习俗,其认同表达呈现出多样性和多层次性,并在社会发展中被赋予更广泛、宏大的文化意义。
 
(一)竹篙火龙节的家族认同
 
传统节日的诞生,往往与信仰有关,传统节日包含的“信仰”源于生活经验的抽象与神化,是信仰主体选择的结果。竹篙火龙节是以家族、家庭为单位的仪式活动,并且采用多种形式驱邪逐疫保佑家族成员健康平安。例如,游火虎的道具上要插满点燃的线香,“火虎队”进到每家每户及每个房间,南岭人认为这是为了驱除邪气。过去,每家每户房前屋后都长有很多杂草,把这些杂草堆在旁边烧了,烟就能熏进房屋里。后来杂草没了,就用线香火来熏。由此可见,线香火是从生活经验中转化而来的逐疫驱邪方式。南岭人在过去那场瘟疫中获得了“除杂草,熏房屋,去邪气”的生活认知,他们就把这个认知经验延续下来,并且将其转化为更加抽象、更具广泛意义的表达符号,内化为一种信仰。这种信仰成为南岭人个体认同和卢氏家族认同的重要实践形式。
 
对于南岭卢氏家族来说,火龙身份是人还是神似乎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相信参与竹篙火龙节仪式能给自己带来平安吉祥,并且需要这个仪式表达个人愿望以及巩固家族关系。换句话说,南岭的卢氏后人,一直在以竹篙火龙节进行着个体和家族的认同情感表达。
 
竹篙火龙节作为程序复杂的系统,之所以能在无组织之下做到井然有序,根本在于以卢姓为代表的南岭人具有认同火龙神的文化自觉。这种自觉的动力,源自“火龙神”对南岭人特殊的作用。南岭村的火龙庙,常年香火不断,人们有灾难、有愿望,都会向火龙神寻求庇护和帮助。除此外,南岭村每个时代都会出一名“神婆”,“神婆”具有火龙神附体的特异功能,负责南岭人与火龙神的沟通对话。当人们遭受诸如病痛的折磨,或者希望生儿子,就会准备好香油及相关礼品去“神婆”那里把愿望告诉火龙神。在南岭人的经验中,这种仪式是管用的,诉求实现后,他们就会在举办竹篙火龙节时奉上“还愿戏”,表达对火龙神的感恩。显然,真实的神是不存在的,“神婆”的特异功能也没有科学依据。然而,南岭人祈求火龙神,相信神婆的行为并不能简单地以愚昧、迷信来解释。究其原因,与其说南岭每个时代都会出来“神婆”,不如说每个时代的南岭人都需要“神婆”调节生活中的精神缺失。有了这个“神婆”,南岭人的火龙神信仰就能够在现实世界中找到存在的合理性。她更像是南岭人表达个体认同的一扇窗户、一个出口,巩固了南岭人的认同意识。相反,如果居住在这里的人对火龙神有怠慢或者冒犯,他不仅会遭受到神的惩罚,还会与村里的人格格不入。
 
我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他们家家户户生的都是儿子。以前计划生育紧,只能生一个老独。我很自豪地说,为什么几个子女都能生到儿子。因为,我们一家人都非常敬重火龙神,每年都会去火龙庙里拜,去神婆那里送礼。我们真心诚意地尊重火龙神,就会生儿子。有的人嘴上说,但是心里不信,那就生不到儿子。就是这么神!
 
南岭村人相信火龙神的灵力,尤其在每年竹篙火龙节期间求愿,火龙神满足了村民的愿望,这是火龙节与村民生活关系的信仰基础,也是传承延续的动力。火龙神信仰形成了与此相关的一系列禁忌和规矩。
 
以前南岭这一带没有竹子,只有这里的庵场里有竹子。所以庵场里的竹子是不能乱砍的。只有做竹篙火龙,才能去那里砍竹子。这个规矩,一直就这么传下来的。前几年,村里有个姓卢的人,具体名字我不方便说。他偏不信,非要到庵场里面砍竹子,又不是做竹篙火龙。结果没出两个月,他就摔断了腿。后面他们家里人去问神婆,神婆告诉他,是他到庵场里随便砍竹子,触怒了火龙神。
 
火龙神由竹子编制而成,其过程是神圣的,竹子也具有神力,因此,南岭人精心保护制作火龙神的竹林,违反了禁忌就会受到惩罚。南岭人对火龙神的信仰,建构了南岭人的生活秩序,培育了他们与其他家族不同的精神特质。
 
南岭竹篙火龙节的参与主体是南岭卢氏家族。这场声势浩大的活动持续半个月,所有的场面均伴着锣鼓喧天的热闹气氛。这种热闹,既是仪式展演的需要,更是向外部宣扬卢氏家族兴旺发达的声音。据传,卢姓先祖来到南岭之前,先有洪姓在此定居,后来随着卢氏家族的扩张,洪姓最终离开南岭。千百年来,南岭卢姓作为外迁而来的客居人群,一直在与当地其他家族共谋生存发展之道,这其中就包含了彼此的对抗、妥协和谦让。这种状态塑造了南岭人内部团结,对外张扬而又热情好客、广交朋友的集体性格。从各种现有的传说和南岭人的记忆来看,竹篙火龙节产生与外部因素无关。但是,随着竹篙火龙节在传承中影响力不断增强,在表达“驱瘟辟邪”的核心符号之上,不断注入新的内容。以竹篙火龙节彰显卢姓家族的声望,成为推动南岭卢氏家族生活发展的策略性的文化选择。
 
每到节日前夕,南岭村每家每户都会郑重其事地向亲朋好友发出到家里做客看戏的邀请。邀请的对象既包括父母三代以内的血亲,例如舅舅、姨妈等,也包括亲家、表亲等,还包括一些关系胜似亲戚的朋友。受邀者不仅会接受邀请,而且会尽可能多地安排一些人员到访,为主家撑场面,表达对主家的重视。平日里只有千百人的南岭村涌来四面八方的亲戚,安静祥和的南岭村变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每家每户皆如兴旺发达的“大户”,从早到晚炊烟袅袅,空气中酒味弥漫,家族的号召力和影响力得到充分的体现。
 
在这个活动中,竹篙火龙节既是结交外部力量的由头,又是彰显内部实力的载体。竹篙火龙节以及别具一格、声势浩大的展演是南岭人巧妙而体面地向外部宣示家风、家声、家望的特别渠道,它让外部看到了南岭卢氏家族团结自信、积极向上、邻里友善、秩序井然的生活面相。
 
竹篙火龙节是全体南岭人共同的节日,但是每一班、每一根竹篙火龙却各有所属。一班之中有7根竹篙,反映7根竹篙所联结的几十户人家的亲近关系和认同表达。一根竹篙火龙由几户人家拥有,反映出几户人家的亲近关系和认同关系。它们在传递家族整体生活需要上是一致的,但每根竹篙凝聚的家庭又有各自的具体表达。比如在选用多长多粗的竹篙上,有的认为越长越粗越好,寓意兴旺,有的则注重量力而行,讲究适度;在每根竹篙要扎多少层火把上,有的扎9层,代表长长久久,有的扎10层,代表十全十美,有的扎11层,代表个个出头;在扎竹篙火龙的地点选择上,有的喜欢在家门前,期待火龙降福到家,有的则把竹篙抬到祠堂去,强调福佑子孙。正是因为每根竹篙联系着几户人家的内部情感,表达了家庭亲缘关系的认同,在巡游竹篙火龙的过程中,班与班之间、竹篙与竹篙之间并不在意谁先谁后,无组织制度下的有序的生活也因此形成。
 
竹篙火龙节作为联结内部情感的载体,还体现在子孙与祖辈之间。与竹篙火龙相对应的家户,其实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家户,而是健在的最长那一辈统领子子孙孙统称为一户。所以竹篙火龙节举行的时候,外出的子孙、外嫁的女儿都要回到这个大“户”里来,根根竹篙由此实现了家家户户的大团圆,在家族宗祠广场游火龙不断激起家族的认同感,加强彼此情感的连接、生活的凝聚力。
 
(二)竹篙火龙节的地方认同
 
“地域意识、认同是人们对在地理范围、文化方面与自己生活有直接关联的自然共同体的归属性观念与感情忠诚,是人们关于生活方式、情感等文化精神方面的地域性集体心理结构。”竹篙火龙节作为南岭村的民俗生活,它的产生与南岭人文地理环境、生产生活、价值观念直接关联。竹篙火龙节是南岭人在长期生活实践积累中形成共同认知,进而生产出的一种文化形态。它既是地方认同的表达载体,也具有建构地方认同的功能。以南岭村为中心区域的不同个体、群体、社会在历史交往交流中实现交融,由此构成竹篙火龙节,成为南岭人的共同记忆,在此基础上形成南岭的认同意识。
 
竹篙火龙节立足于卢氏家族,团结其它姓氏,不断拓展成具有地缘认同的共同体特征。与南岭相邻的麻田村卢姓一脉为南岭开基祖公明胞弟公显后裔,与南岭卢姓同宗同祖。从血缘相亲的角度来说,竹篙火龙节最有可能在麻田一带传播开来。但是无论是公显所在的麻田还是公达(公明三弟)所在的福建上杭,均无竹篙火龙节的传统习俗,这就意味着竹篙火龙节并非纯粹的家族传统节日。相反,在南岭行政村所辖范围内部,王泥田的王姓人家、罗布里其他姓氏等村民也参加竹篙火龙节的仪式。
 
竹篙火龙只有我们这个地方有。我们这个地方最早其实就是南岭有,后来王泥田、罗布里也有。他们是学我们的,也有很久的历史。(竹篙火龙节的)形式一样,意思也一样,就是驱瘟辟邪。不同的是,我们的竹篙火龙有七班,七七四十九根,他们的村子只有一班,七根。
 
竹篙火龙节“只有我们这个地方有”表明其从卢氏家族拓展到南岭其他村落,成为南岭人的认同仪式。为什么竹篙火龙节能够在南岭内部不同村组、不同姓氏之间传承,并且变成了生活传统?
 
王泥田、罗布里他们那里一开始是没有的,但是他们跟我们同在一个大村,生活在一个地方,他们就学着搞这个东西(竹篙火龙)。我们村里的那个神婆,他们也很信,经常会过来问神。反正,姓卢的信,姓王的也信,姓曾、姓廖的都信这个神。
 
南岭人的其他姓氏,尤其是王泥田、罗布里村人已经超越了卢氏家族而将竹篙火龙节变成地方性的信仰生活,他们相信竹篙火龙节具有神力和灵力。“民俗认同与边界是有关系的,民俗认同是包容关系,同时与排斥有关系,与交融有关系。”竹篙火龙节是南岭地区民众可以交流、共享的生活,是区域性认同的核心文化符号。南岭人相信,他们自然接受了这个节日,并且参与其中,因此,以竹篙火龙节为中心的认同已经超越卢氏家族认同,实现在更大范围内的文化联系、社会团结,并形成区域性的凝聚力。在南岭,因为村民共同的生活经历、遭遇以及经验习得,形成了共同的情感认同,竹篙火龙节便为南岭人的认同表达提供了可以接受、可以交流、可以理解的符号,自然就进入到以南岭村为边界的地方认同体系之中。
 
竹篙火龙节发挥着建构地方认同的作用,作为南岭人生活的传统节日维系区域认同,作用于南岭地区文化共同体的建立,增强了南岭人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其功能主要体现三个方面:
 
其一,强化村民的身份认同。竹篙火龙节重要作用是使每位南岭人在一根根竹篙火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一根竹篙火龙之下,每家每户以及每个个体的身份、地位是平等的。不管是姓卢,还是姓其他姓氏,不管是原住民还是外来者都平等享有参与仪式的权利。竹篙火龙节期间不同姓氏的人参与其中,生活井然有序,人们不构成冲突与竞争,村民不会感受到厚此薄彼,每个人都有安全感和安定感。这种深藏在南岭人精神世界的地域认同,充分融入到他们的生活中。
 
其二,增强村民对核心文化的认同。“当这些成分比文化群体中别的东西更有代表性时,它们就成了焦点,它们开始承担着比其文字传达出来的还要多的意义,它们成为符号,并有表现群体认同的能力。”竹篙火龙节作为南岭人的核心文化传统,代表着南岭人共同的价值观和共有生活规则。人们通过每年反复的竹篙火龙节仪式活动强化南岭人对共同历史生活经验的理解,唤醒共同文化记忆,推动竹篙火龙节中民众对于核心文化的认同。“火老虎进村,添子添孙;火老虎进屋,发财做屋;火老虎进灶前,猪肉炆炮莲(桂圆,表示吃得好);火老虎进间,花边银子满缸;火老虎上蹬,种(喂)的猪仔蛮嫩”。在火虎队吟诵的吉语中,生动地体现了南岭人对健康、财富、子孙兴旺的追求,也是维系竹篙火龙节传承发展的生活力量。而南岭人参与竹篙火龙节时表现出来的自觉性是南岭人为避凶趋吉而进行积极主动的生活行动。在竹篙火龙节核心文化的“重复”性记忆和建构实践中,南岭人在情感表达和生活价值观上逐渐表现出一致性、稳定性。
 
其三,建构、维系村民的生活秩序。竹篙火龙节是一项环节多、程序杂、参与度高的民俗活动,南岭村每家每户都参与其中。一般来说,村里平均每2—4户人家出一根竹篙。这意味着从竹篙的挑选、制作到展演,需要几户人家全程配合。在这个过程种,村民与村民之间、小组与小组之间相互协调,形成默契,学会相互谦让,建构了一种和谐共生、协作共进的生活节奏。而在南岭内部的村与村、组与组之间,竹篙火龙节成为联结情感的纽带,促成了彼此之间的互通互融、共创共享的生活局面。
 
竹篙火龙节主要流传在南岭地区,其卢氏家族与其他姓氏共同生活在空间较小的地区,但是这些不同姓氏、来自不同区域的人民在历史发展的过程中体现出互动和互助,从机械团结走向有机联系,表现出多元之间的共生性和共同性。这种共生、共享的生活实践构成了竹篙火龙节期间南岭人群的集体性文化记忆,其表现出来的地方认同文化贯穿在南岭民众生活之中,其从卢氏家族认同拓展到南岭人的地方认同,认同的对象没有改变,但是在认同价值上,地方认同更加强调地方身份的合理性,彰显地方团结协助的力量。
 
(三)竹篙火龙节意涵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民俗孕育了国魂,国魂在民俗之中。”民俗认同是根基性的文化认同,是中华民族最深层次的认同。竹篙火龙节作为南岭人的民俗生活,在每年农历八月份的生活记忆中不断被唤醒,在生活实践中周而复始地进行修正和建构,“这些社会的、集合的、历史的记忆有时被抑制、忘却,有时又被恢复、唤醒,此外,有时还根据需要被更正或创造”。在南岭村,竹篙火龙节在其发展中大量的个体、家族记忆常常出现碰撞与融合,传承、赓续并构建出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并且以凝聚性的记忆结构呈现竹篙火龙节的象征符号,这些具有标志性的节日符号构成中华民族共有传统的核心,彰显出该区域性的竹篙火龙节的历史文化及其在现代中国背景下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竹篙火龙节的主体是生活在南岭地区的客家人,这部分人群从唐代开始陆续从中原地区迁往南岭一带,经历了长期的族群、人群集体记忆的接触、碰撞与杂糅,形成了中华文化在南岭的传承空间、对于中华文化记忆的建构空间,也是中华文化传承、生产的凝聚空间,依靠对竹篙火龙节象征性形象和符号的凝聚性的记忆使南岭人延续中华文化、创新和发展中华文化,并且融入到中华文化的价值共识和文化共情之中,从这个角度上说,南岭竹篙火龙节的凝聚性记忆建构了“象征意义体系”上的空间,这个空间是中华文化意义的地点场所,是“被唤醒的空间”。也就是说,从中原先祖带入南岭地区的生活传统、价值观念并没有丢失,而是潜藏在南岭人生活的记忆深处得以延续,并且不断融合多地域的文化传统,进而凝聚成中华民族共同体记忆,并且通过年复一年的竹篙火龙节的“凝聚性记忆”的实践活动得到培育和铸牢。
 
龙、虎、火是中华民族典型的文化意象,代表了力量与权威,表达了祥瑞与兴旺。竹篙火龙节从它诞生之日起,就融入到中华民族传统价值体系之中,充分体现了中原文化、儒家文化的思想精髓,南岭竹篙火龙节的龙、虎与火作为中华文化共同的象征符号,渗透和贯穿在南岭及其他区域社会之中,对于南岭人来讲,竹篙火龙节的龙、虎与火融入中华文化之中,成为中华文化认同,并在不断进行建构性的生活实践,从而显示了竹篙火龙节具有的国家与地方之间的互动关系,也融入到中华民族文化整体之中,成为其有机组成部分,“人类生活应被视作一个整体——一个由许多方面和许多力量编织而成的结构,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文化构建而成”。南岭竹篙火龙节的龙、虎与火作为关键性文化要素包含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核心要义。同时,中华民族共有的文化记忆和价值体系支撑了南岭人传承、创造竹篙火龙节的传统生活,也强化了南岭人与中华民族传统文化血脉相联的紧密关系。
 
南岭卢氏是从中原地区南迁而来的客家,作为背井离乡的客家人,其文化血脉中流淌着中华民族“崇先报本”的伦理基因。今天的南岭,仍然保留大量的老宗祠,祠堂的石刻铭文上“追远”“崇先”“思源”等道德价值清晰可见,这是他们生活的规则,也是记忆中华优秀传统生活“家训”“家规”的传承实践。在谈到竹篙火龙节为何得以传承并历经数百年而长盛不衰时,南岭人一致强调与“祖先规制”有关,其竹篙火龙节主要展演地点在卢氏家族祠堂前面。一代代南岭人将竹篙火龙节视为遵循祖先的规制,作为不忘祖训、缅怀祖先的情感纽带,从而实现对家族“根脉”的追寻与守护,也是守护传承中原的华夏文化。每到竹篙火龙节举办之时,卢氏家族的渊源、故事、人物、家风、家训被老人重新提起,讲述给下一代听,以此不忘祖先品德,不忘国家恩典。从这个角度来讲,竹篙火龙节成为延续家族传统、地域精神的载体,这种精神内核、传统内涵包含了南岭人融入华夏文明价值体系的行动。
 
作为外地迁入者,客家人在赣南定居下来开荒拓土、刀耕火种,面对大自然的挑战,在生存发展中,南岭人继承了华夏民族尊重自然、敬畏自然的“天人合一”的传统生态观念,这种生活智慧的传承实践在竹篙火龙节记忆中反复被唤醒。竹篙火龙节的诞生源于一场瘟疫,就是对自然挑战的回应。火龙、火虎战胜瘟疫,不单是“神”的力量,它还包含对人尊重自然、爱护自然的鞭策和警醒。南岭人每年耗时半个月举行竹篙火龙节,实际上建立了一种提醒机制,告诫人们与自然和谐共处是实现神的庇护、保障生活延续的最好方式,也是爱护家园、守护家园、建设家园的有效办法。
 
南岭卢氏与其他家族的融合是艰辛而充满生活艺术的过程。据南岭人介绍,卢公明来到南岭开基之时,这里曾是洪姓的居住地,周边紧挨着曾姓大家族,南岭卢氏一直在“攘外安内”的复杂形势中谋求生存发展。竹篙火龙节被赋予特殊的社交功能、维护功能和保护功能。为此,南岭人选择接纳同村的外姓家族参与到竹篙火龙节活动中,竹篙火龙节仪式过程并没有谁先谁后的安排,仪式活动也没有不同姓氏之间的轻重差别,而是赋予外姓家户平等参与的身份,以凝聚村落内部力量,形成具有团结和睦的凝聚力作用的共同体;南岭人将竹篙火龙节表现出来的生活智慧与其他姓氏分享,也是在分享、传承中华民族文化传统;选择借助竹篙火龙节邀请亲朋好友联结家族情感,彰显集体力量以对抗自然的威胁和外部势力的干扰。这种生活观体现了中华民族“中庸平和”、携手共进、睦邻友好的生活原则。
 
不仅如此,南岭竹篙火龙节贯穿了中华民族以俗规约社会秩序的文化实践。比如,从当班者到仪式表演者、从道具式样到制作材料、从时间安排到空间选择,均未进行具体刻板的约束,而是在竹篙火龙节的传统规制下,建立起自觉参与、各自分工的生活秩序;在主持仪式的赋权中,一直按照约定俗成的方式实行围里、排上、陂头三组“轮流坐庄”,并在请戏班子等重大事项中进行充分协商;在身份与资格认定上强调不分姓氏与门户,确保人人参与、权力对等;在活动准备上,注重一班竹篙和一根竹篙内部团结协作、相互帮助;在仪式展演过程中,不过分强调出场顺序的先后,但注重手擎火龙游行路线覆盖全村,把火龙神降赐的美好寓意送到每家每户。其表达的是平等、公正、友善的价值标准,这些作为中华民族核心价值观,传递了南岭竹篙火龙节蕴含着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价值理念。
 
南岭竹篙火龙节表现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在表达“地方认同”“客家人认同”基础上进一步上升到中华民族价值认同层面。南岭竹篙火龙节建构中华民族认同的进程,与跨家族的互动,与赣南客家文化意涵的国家情怀息息相关。长期以来,南岭的“他姓”被允许加入到竹篙火龙节的仪式中来,并且享有无差别待遇。这种交流互动形成了卢氏家族与外族亲戚、友人共赏竹篙火龙节的传统。正是在多元、多层的社会人际、族际互动中,促进了基于竹篙火龙节形成从家族内部向家族外部的延伸与扩散,从而形成更为广泛的地域认同,将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区域化、地方化,反过来,又强化了竹篙火龙节潜在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历史上的南岭人始终处在与不同区域人群交往交流交融之中,其形成的共同记忆不断沉淀凝聚,并且整合成中华民族的共同体记忆。在竹篙火龙节传承发展中,家族、地域共同社会生活、文化记忆强化了中华民族的共同体意识。作为赣南客家的代表性文化,南岭竹篙火龙节在与客家文化、客家人的对话中,不断建构客家人身份认同的特殊符号,由客家人带入到不同的时空,实现跨地区传播,由此形成跨越地域的认同,从而将其自觉融入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之中。
 
结语
 
南岭竹篙火龙节是卢氏家族文化记忆和生活实践相互作用的产物,竹篙火龙节就是以体化实践展开文化记忆的方式建构共同体,而竹篙火龙节的文化记忆又随着历史发展、南岭人的生活不断得以递进,存在某种意义上家族、地方和中华民族共同体记忆的差序格局,与之相联系的不同层次的共同体认同在竹篙火龙节中随之出现。
 
竹篙火龙节的文化记忆是能动性的,其呈现出的“共同体认同”也处于“动态”变化状态,这种变化以竹篙火龙节的整体面貌出现。竹篙火龙节是集体认同的物化表现,体现了家族认同、地域认同和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相互作用的认同力量。在家族认同层面,竹篙火龙节强化南岭人的精神信仰,彰显南岭卢氏家族在南迁过程中形成的家国情怀,以及留存在生活中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竹篙火龙节不断作用于村民的身份意识,建构了协作共进的村落生活秩序,促进村落内部的团结以及村落之间的交流,增强了南岭人的凝聚力和价值共识。竹篙火龙节传达了中华民族崇先报本、天人合一、平等友善、中庸平和的共同价值,尤其是竹篙火龙节通过南岭人以及政府、社会人士的共同协作达成共享、共情的认同,有助于深化中华民族共同体以及区域社会命运共同体的建设。
 
竹篙火龙节认同具有多样性和多层次性,各个层次之间相互联系,彼此作用。竹篙火龙节的家族性质和地方特性,决定了竹篙火龙节认同的根基性、根本性。竹篙火龙节中火、龙、虎等认同符号促进了区域内部的个体、家庭、宗族交流融合和彼此接受认同,进而建构和巩固地方共有价值认同。同时,竹篙火龙节通过一系列仪式活动实现跨越家族、地域的社会互动,转化为社会共知、共享的文化认同符号,在历史发展过程中赓续并融入到中华民族共同体认同的符号体系之中。从这个角度说,竹篙火龙节特殊的仪式展演帮助其确立了在南岭人中的核心传统的地位,使其具有了凝聚更广泛力量、促进跨区域认同的功能,被赋予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意义。
 
文章来源:《青海民族研究》2021年第3期
林继富 吴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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