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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王国的道德困境与专制帝国的社会困境
发布时间: 2023/10/12日    【字体:
作者:扎勒特斯基
关键词:  理性 道德 专制帝国 社会困境  
 

狄德罗在米罗梅尼尔面前表现出的黑色喜剧般的转变,与拉摩的侄儿在他顾主面前的表现相似。在一个等级森严、君主专制的世界里,自由表达思想的空间是有限的。但两者间的相似之处也仅限于此。那位侄子想着的是下一餐,而狄德罗想着的则是最后一餐。1784年年初,他的生命已经快到尽头了,这一点已经非常明显了。二月份,在与安吉莉卡聊天时,狄德罗突然安静下来。他走到镜子前,指了指自己似乎有些歪的嘴。他看着安吉莉卡,另一只手却动不了了。“中风。”他说道。拖着脚步挪上床后,他吻了吻纳内特和安吉莉卡,告诉她们他借来的一摞书放在哪里,然后便道了别。

 

但是道别的时刻还没有真正到来。两名医生赶到后,给狄德罗放了几处血,然后他就陷入了长达三天的昏迷期。他背诵并翻译希腊语和拉丁语墓志铭,引用贺拉斯(Horace)和维吉尔(Virgil)的话,并不断询问时间。第四天,烧退了,但他的家人却无法庆祝这个消息。因为正当狄德罗开始恢复时,他的外孙女米内特突然死去了。悲痛欲绝的安吉莉卡尽力不让父亲知道这个消息,就像狄德罗无法告诉他心爱的孙女查理曼是在哪里去世一样,她也无法告诉狄德罗米内特已经死了。

 

格林姆向甚是挂念的叶卡捷琳娜汇报了狄德罗正在恶化中的健康状况。当女皇得知米内特的死讯后,她的震惊是真切的。“我对狄德罗的病重和他外孙女的不幸消息感到非常难过。我从未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大自然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尽管格林姆与狄德罗在政治上和个性上的差异越来越大,但他对狄德罗的爱依然没有褪色。格林姆向叶卡捷琳娜建议为狄德罗找一处底层的住所,这样他就不用像在塔兰内街那样爬楼梯了,而叶卡捷琳娜严肃的回复也明确地体现了她与狄德罗之间的关系依旧紧密。狄德罗的医生警告说,考虑到他心脏不好,这是一件关乎生死的事情。“不用征得我的同意,你就该这么做。”她责怪格林姆,“给我的图书馆和馆长找个合适的寓所。”不过,她命令格林姆,对于狄德罗的手稿,绝对要确保不“弄丢任何一页纸”,而这显示出她关心的不仅是狄德罗,还有后世。

 

17847月,格林姆租下的新住所让狄德罗感到很满意。这是一间宽敞而豪华的公寓,位于时髦的黎塞留街上。安吉莉卡记录道,她的父亲“一直住在陋室里,现在发现自己进了宫殿”。但宫殿只不过是一个中转站。730日,当工人们在争论格林姆给狄德罗买的新床应该放在哪里时,这位行将就木之人开玩笑说:“我的朋友们,你们正在为一件使用不会超过四天的家具而烦恼。”那天晚些时候,当狄德罗和朋友们讨论哲学本质的时候,安吉莉卡听到她父亲说:“走向哲学的第一步是怀疑。”那一晚,他睡得很安详。

 

这便是她听到的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731日,他上午和他的老战友霍尔巴赫男爵聊天,然后午餐和纳内特一起吃了汤和羊肉。“好久没吃得这么开心了。”他大呼小叫道。当他伸手去拿杏子时,他的妻子试图阻止他。“见鬼,”狄德罗笑着说,“你认为它能把我怎么样?”纳内特将头转向了一旁,几分钟后,她听见他在轻轻咳嗽。她问她的丈夫为何咳嗽,却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她就回过头去看他。狄德罗已经死了,与他的英雄塞涅卡之死相比,没有多少表演性,但却更具人性。

 

如果对于狄德罗来说,走向哲学的第一步是怀疑,那么叶卡捷琳娜离开她的哲学家的第一步也是怀疑,不过这两种怀疑并不相同。在法语中,怀疑一词有好几个意思,可以表示震惊和不相信,也可以表示惊讶和诧异。178510月,距离狄德罗踏足圣彼得堡的那一天已过去了12年多,他的图书馆和手稿经由安吉莉卡打包寄出后,终于到达了俄罗斯首都。1022日,叶卡捷琳娜通知格林姆:“狄德罗的图书馆已经抵达。”之后不久,叶卡捷琳娜阅读了狄德罗对其《指导书》的评论的手稿,早在1773年狄德罗就向她发出过阅读邀请,但却被她有意忽略了。她简直不敢相信。在写给格林姆的一封言辞激烈的信中,她爆发了:“这部手稿完全是胡扯,丧失了经验、谨慎和远见。如果我写的《指导书》要符合狄德罗的口味,那就意味着颠覆世界。”叶卡捷琳娜推断狄德罗无疑是在离开俄国后写下这些长篇大论的,“因为他从未跟我说起过它”。

 

两年后,叶卡捷琳娜的愤怒不再那么强烈了,但那些愤怒的灰烬还是笼罩在她对狄德罗的记忆上。在与新任法国大使路易—菲力浦·德·塞古尔伯爵(Count Louis-Philippe de Ségur)交谈时,女皇所提供的过往有一些值得注意的修改。当塞古尔询问叶卡捷琳娜对这位哲学家的印象时——塞古尔一本正经地提议了一个狄德罗“或许并不应得”的头衔——叶卡捷琳娜显得冷酷无情。她透露道,在和狄德罗谈话时,她几乎一句话也插不上。她只字未提,这位激动的哲学家在发表观点时,会抓住她的胳膊或拍她的大腿;也没有提及,这位有同情心的女皇,会坚称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坦率交流正是她所期待的。场面发生了显著的变化:“由于我听得多说得少,旁观的局外人会把他当成严厉的老师,而把我当成谦卑的学生。过了一段时间,当他意识到我的政府并没有采纳他提出的任何一项伟大的改革时,他带着一种傲慢的不悦表达了他的惊讶。”

 

叶卡捷琳娜继续说道,就在这时,她收回了自己的绝对统治权,并批评了狄德罗。“狄德罗先生,我带着无比喜悦的心情聆听了你那聪明脑袋中的所有奇思妙想。我很理解你那些宏大的原则,但它们只适合写在书上,不适合用来实操。你的改革计划忽略了我们两个不同的立场。你在纸上工作,而纸接受一切。它光滑且容易弯折,不会反对你的想象或书写。而我这个可怜的女皇,是在人的皮肤上工作的,而人的皮肤敏感且易受刺激。”回忆完——或者说是再现了——这段谈话后,叶卡捷琳娜微笑着停顿了一会。“我敢肯定,从这一刻起,他就开始可怜我了,他确信我的思想庸俗而狭隘。政治从我们的谈话中消失了,他所能谈的就只有文学了。”

 

当然,叶卡捷琳娜几乎不需要狄德罗——或者伏尔泰——来提醒她,文学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政治。1774年狄德罗离开后,他的备忘录归叶卡捷琳娜所有,而如果她看过的话,她就会知道,这些备忘录显示,政治自始至终在他们的对话中。后来,她从她在巴黎的通信者那里得知,狄德罗无论是在私下还是在公开的谈话中,始终对她的才智和性格赞不绝口。他对专制的鄙视并不是什么秘密,但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他都热爱着叶卡捷琳娜,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即使叶卡捷琳娜在这些问题上对狄德罗的评判有些过于严苛,她还是指出了一个与狄德罗自己的判断有关的令人不安的事实。他们两人对孟德斯鸠的不同态度最能体现这一点。尽管狄德罗恭敬地承认了孟德斯鸠的天赋,但他对《论法的精神》一书却甚为抵触。他不喜欢这部作品中贯穿始终的政治相对主义,以及随之而来的对专制政治的宽容态度。不过,狄德罗认为是相对主义的东西,叶卡捷琳娜却认为是现实主义。狄德罗不止一次地戏称,《论法的精神》已经成为叶卡捷琳娜的祈祷书。但这显然是一本非同寻常的祈祷书,它提供的并不是向上帝祈愿的祷文,而是地理和气候对一个民族的影响。孟德斯鸠用了一种颇有见地的,但又是实证研究的方式,强调了历史和地理等因素的作用,试图描绘社会本来的面目。相反,狄德罗在研究启蒙性和普适性的理念时,所呈现的是社会应该有的样子。

 

叶卡捷琳娜和狄德罗经常对彼此的立场表现出不耐烦,甚至是愤怒。随着年纪渐长,他们也越来越容易愤怒。到了18世纪80年代,他们走向了各自的极端。虽然狄德罗在法国大革命开始前五年就去世了,但叶卡捷琳娜却活到了1796年。起初,她允许俄国媒体报道和讨论巴士底狱的相关消息以及随后在法国发生的事件。但到了1792年,随着路易十六被推翻以及法兰西共和国成立,叶卡捷琳娜开始担忧日益血腥的革命进程。两年后,当法国在恐怖统治中痛苦挣扎时,女皇放弃了之前对这些哲学家的信仰。她告诉格林姆,他们的著作“仅能用于毁灭”,并且会导致“无尽的灾难和无数苦难的人民”。

 

不过,从狄德罗和叶卡捷琳娜的人生以及他们的对话中可以看出,这位在纸上书写的男人和那位在人类皮肤上书写的女人之间,还是有很多共同之处。叶卡捷琳娜对恐怖统治的厌恶之情是正确的,而狄德罗无疑也深有同感。如果两人继续保持通信的话,他们有可能会承认,《百科全书》这位编辑所拥护的理念,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女皇的统治,而《百科全书》这位编辑也接受改革应是渐进式的,而非革命性的。两人都难免有瑕疵,都会犯错,但重要的是,他们始终都全心全意地热爱着人类这个群体。尽管这两位杰出人物比我们早了近三个世纪,但他们所秉持的,那些在西方正备受攻击的社会理想,以及他们所拥有的,在我们的领袖中正日渐稀缺的正派与体面,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

 

《失败的融合:狄德罗、叶卡捷琳娜与启蒙的命运》,题目为编者所加。

勿食我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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