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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萨的尼古拉哲学中的镜面隐喻
发布时间: 2023/11/9日    【字体:
作者:大卫•巴拓识
关键词:  库萨 尼古拉哲学 镜面隐喻  
 


在前现代哲学史中,镜面的隐喻非常重要。根植于希腊古典主义和中世纪基督教哲学的思想传统,库萨的尼古拉也被誉为最早的现代欧洲哲学家之一。早在其他西方思想家之前,库萨的尼古拉就在他所处的时代和文化环境中,用镜面的隐喻来描述自我意识的基本逻辑。本文介绍了库萨的尼古拉思想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其中用镜子和镜像的意象来解释意识的创造性自我关系,并暗示了一种将心灵认识论功能的常见形式的自反性转化为作为绝对自我意识的完整存在形式的方法。在这一背景下,库萨的尼古拉对镜面隐喻的使用也从实践以及基本的人类学考量出发,思考一个包罗万象的人性自我完善的问题。

 

镜面和镜面反照的隐喻在世界哲学史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即使在不同的时代与不同的文化语境中,比如在中国、印度以及地中海地区的古代哲学,还有在中世纪以及新时代的欧洲,我们都能发现这个隐喻的使用。在西方哲学世界中,柏拉图是第一位将哲思的行为比喻成擦拭镜面的哲学家。在他之后,伟大的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家普洛丁(Plotin)和普罗克洛(Proklus)都继续沿用了这个隐喻。他们用镜面来解释人的精神的内在结构。基督教新柏拉图主义的思想家们也加入到这个讨论中。他们用镜面的隐喻来哲学化地诠释基督教的奥义。这样的基督教哲学家包括圣奥古斯丁(Augustinus)、埃克哈特大师(Meister Eckhart)以及库萨的尼古拉(Nikolaus von Kues)。[1]他们深刻地影响了之后的欧洲哲学。在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勒内·笛卡儿(René Descartes)、巴鲁赫·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罗吉尔·培根(Roger Bacon)、沙夫茨伯里(Shaftesbury)、黑格尔(Gottfried Wilhelm Friedrich Hegel)和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的思想中,也都可以发现对镜面隐喻的运用。[2]      

 

本文主要想探讨库萨的尼古拉(Nikolaus von Kues)的思想中有关镜面隐喻的运用与其含义。研究库萨的思想是具有特殊的意义的,因为他是15世纪欧洲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而其思想又正好处于中世纪与新时代的思想交界处。库萨不仅仅是一个基督教哲学家,他还致力于广泛学习不同学科,并且由此成为了一位通识的学者。数学、宇宙学、哲学都是他擅长的学科。除此之外,他还是当时著名的外交官和政治家。库萨的思想中不仅能够找到很多古代哲学的影响,又在某些方面已经蕴含了其后德国唯心主义哲学的一些重要元素。36岁时的库萨就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思想境界,几百年后的黑格尔将其标记为“思辨思想”或者“具体思想”(相对于纯粹的抽象单一的思想而言)。黑格尔的辩证法受到了库萨思想的核心的“对立统一”(coincidentia oppositorum)的影响。黑格尔是从深受库萨影响的乔尔丹诺·布鲁诺(Giordano Bruno)那里认识到这一理念的。而库萨本人又是从后古典时期哲学家普罗克洛那里学习到它的。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辩证法是如何分为三个阶段逐步发展而来的。

 

当然,库萨的尼古拉并没有像黑格尔那样建立起系统的辩证法。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尝试去建立一个能够包罗一切思想运动的辩证法。并且库萨也没有用辩证法对具体的历史或者对自然科学的命题进行思辨。在对待科学(scientia)问题上,库萨更多运用了古代的亚里士多德逻辑,及其悖论法和排中律。只有在叙述上帝作为无所不能的创造性的世界本源,以及关于被创造的精神的绝对自我反思性的思想本源的论题时,库萨才运用到了辩证法的思维方式。他称这种思想的本源层面为“理性”(intellectus)。这种理性是在“等同与差异的统一”(Einheit der Einheit und Differenz)中持续发生的洞见。在他很久之后才在德国唯心主义中出现了相关的思想。理性是反思的也是自我意识的统一,这种统一同时涵盖了一切对立面。理性是超越时间和一切变化的。理性的存在形式是持续不断(aevum)。它是永远一致与自我等同的。从创造的知性中产生了知性(ratio)。知性的存在是时间性的。知性是建立在对立面和有限概念的持续产生的基础上的认知过程。与理性(Vernunft)的辩证法相反,知性只在二值逻辑上进行思考。

 

库萨把自我关联的理性的单纯辩证可得的实在性称为“理性的观照”(visio intellectualis)。有限的认知模式在此就被超越了。在理性的延续中,永恒带来的无限的创造性被触及,而正是在这种持续不断中,这种创造性创造了宇宙和所有人类思维。库萨用辩证法的专有概念“有学问的无知”(docta ignorantia)来表达对这种认知模式的反思。在这种智慧(sapientia)层面上产生的与之相关的看法被他称为是“对立统一”(coincidentia oppositorum)。由此,库萨触及到了“我们的精神”(nostra mens)的绝对明证性的融通。也就是说,要做到人的思想与其本源的完全统一。在这样的语境下,为了更好地传达他的思想,镜面隐喻就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镜面在此是一个具有象征性的“谜题”,其作用是用来激发理性和辩证性洞察层面上的思维能力。通过这个隐喻,一方面能够让理性更好的反观自身,另一方面又能让其保持处于其延续性和本源性中。

 

“等同与差异的统一”(Einheit der Einheit und Differenz)这个辩证性模式,也就是库萨所说的“对立一致”,触及到了创世的无限性和人的有限认知在绝对自我反思中最高的,并且人能够达到的“真知”(veritas)。这种不变的真知却只能用象征的形式进行理解。因为由其出发才产生了一切有限的概念,对一切有意义的认知也才成为可能。这种真知的内涵与外延是无限的,它是一切认知的规则。库萨在《论上帝的子性》(De filiatione Dei)和《论神学的补充》(De theologicis complementis)中用人性本源的反照(Widerspiegelung)来表达这种一切有限认知的普遍形式。

 

因此精神中的真知与不可见的镜面是相同的。在这精神的镜面中一切可见之物都通过真知被观照。这个镜面是如此之精简,以至于超越了精神的力量与锐度。而精神的力量越是强大越是敏锐,通过真知的镜面能看到的就越是明确和清晰。[3]

 

在《论神之观照》(De visione Dei)中,库萨从基督教观点出发,把创世论融入了他自己推断出的相关人的认知本源的洞见中。为此他用这样的辩证法的思维路径进行了阐述:首先,他注意到了人的精神本身具有的创造性力量。之后,他认为作为创世神的显现,世界表现为有限的意识存在的形式。这种意识存在感知到世界与由此显现出的上帝。由此,库萨也把人称为是“第二上帝”(secundus deus)。这就引发出了推断思想的辩证性转换:有限的意识在有限的概念中才给予创世者以一种形式。也就是说,有限的意识从一种自身有限的形式出发,而在其自我反思中,无限的创世者永恒创造性地进行着自我反观。由此,有限的意识能以其有限的形式“投射”到无限的、永恒的上帝具有的无限可能性中,并且在其中意识到自己的个体性。

 

他相信,他在镜中看到的形体,是他自己的形体的显现。如此他就与一面打磨光滑的金属镜面相关联起来。但是事实相反,他在永恒的镜面中看到的不是一种表现,而是真知本身。观者自身就是真知的表现。在您—我的上帝之中,表现即是真知,是一切与每个存在或可能存在的个体的原像。[4]

 

最深层的本因或者是纯粹的自我反思对库萨来说,都可以被看作是真知的镜面。这面镜子从象征性意义来看,是没有瑕疵、绝对笔直、无限的和完美的。它是创世那完美的、无所不能的本因的再现。虽然真知的镜面作为意识的本因不能够与创世者绝对一致,但是它也超越了人的精神的理性和活力,即是人的精神力量不断的产生和判断不同的概念。真知的镜面作为意识的根本不能够与创世者绝对一致。尽管镜面必须超越人精神的理性,以及主动性的力量。这种主动性意味着持续不断地制造一定的概念,还有对这些概念进行判断。真知的镜面传递出的是对于精神主动性的本源的理解。库萨认为,创世者自身就是反思的原则。因此,库萨提到了一切反思和一切存在的不可言说的绝对等同的本因:

 

然后我发现,创世者无限的力量是如何超越镜面,超越那照射出的光线和对创世者与被造者的反思的结合。[5]

 

库萨还用镜面来表达理性的显像(Bild[6]。从视觉感知经验的角度出发,他认为一个影像在笔直的镜面中与现实中的形象大小等同,而在扭曲的镜面中显现出来的却比现实中的小。由此,库萨认为那些我们在时间与空间中感知到的有限的被造者,可以形象地被看做是扭曲的镜面中的显像。而另一些被造者则可以是较为笔直的镜面,如果其认知能够与自身相关联起来,又在精神上观视着理性:他们不仅是活生生的,还被赋予了理性。他们可以自己将扭曲的镜面变得笔直,并且将其“擦拭”干净。并且由此触及到了自己的本源。[7]

 

库萨还提到了相关纯粹的自我反思和理性的根本,以及完美的真知镜面。库萨认为,这些本身都是“一道镜面的反光”(claritas una specularis)在具有理性的被造者中被“反照”回来。这种“反照”总是以个体的和独一无二的形式出现。在这里他还认为,所有这样的存在都只能以不完美的形式把握自己的本源。而所有的理性只有唯一一个本源,而其等同性是不可数的。在每一个理性中,其本源都用不扭曲的、绝对完美的方式来反照被造的理性的扭曲镜像。也就是说,一切被造的理性的本源用绝对完美的方式对一切不完美的反照进行着反照。而作为特殊的情况,只有在上帝的本源的绝对自我反照中,一切被造的镜面才能显现出其本来的面目。而在一个被造的扭曲的不完美的镜面的反照中,一切其他的理性本体只能根据镜面扭曲的程度被反照出来。

 

这道唯一的镜面的光将被以不同的方式在所有的反照中反射回来。在第一面笔直的镜面的反光中,所有的镜面都如自己那般进行反照。这正是如同人们在物质的镜面中看到的那样,将它们面对面围成一圈。在所有扭曲的镜面中能够看到的其他的镜面并不是它们原本的那样。很明显它们由于镜面曲度的偏差的前提条件而使得(反照质量)减弱。[8]

 

扭曲的镜面的认知代表了知性的和理性的被造者的认知。这种认知总是以个体的方式受限的,是不完美的。被造者对世界的感受是来自他们的个体倾向。他们将自己的倾向,也就是他们的独特个体的扭曲性,投射到世界上。这种认知只是类似于真知的,但是并非与真知等同。另一方面,这些也正是所谓的同样的“光”(lux)。这种光在在所有的扭曲的镜面中,也在第一面绝对完美的真知镜面中,也就是在对一切而言等同的上帝的理性基础上,被反照出来。而只要一面被创造的镜面仍然扭曲,并且不能自我清洁;也就是说,只要人的精神不能从他的个体倾向中解脱出来,而达到其普遍的超时间的形式;只要他没有在包含一切的普遍的本因中、在自我反思的理性的普遍的形式中进行反思,那么精神接收到的作为所有个体认知的基础的绝对真知,就会被扭曲。

 

如果一个被造的精神专注于自我,那他就能够在反观自身中寻找到自己的本源,而这种本源是其与一切其他被造者共有且绝对一致的。这种本源的反照同时也是他自身。它那作用于自身的思想力和思想的创造性就是“神的显像”(imago Dei)。在这种精神和这种理性中,显现出精神是何以成为显像的。正是在理性的持续不断中,无限的创造性得以显现,而表述成为在空间与时间中的,个体的有限性。

 

如果有某一个理性的、鲜活的(不完美的)镜面要转化成第一真知那样一面笔直的镜面,其中一切都是忠于真知的,无半点克扣的反照出来,那么真知的镜面就将自己连同所有被反照的镜面“灌注”(se transfundit)到理性的、活生生的(不完美的)镜面中。由此,这个镜面在自身之中就接收到真知镜面的光线,这种光线中包含了所有的真理。此外,每一面鲜活的镜面都由自己的方式,用鲜活的眼睛从这个永恒的真正瞬间中去感受。通过接收从第一面镜面的真知反射的光线,鲜活的镜面反观自身是怎样的,同时也至少由他自己的方式出发,去反观一切。而他自身越是简单、完整、清晰、洁净、笔直和真实,就越能够由自身观视到上帝的崇高,观视到越是纯粹的、愉悦的和真正的存在。人们也将第一真知的镜面称之为言词、逻各斯、圣子,理性的镜面由此达到了子性(filiatio)层面,他是一切在一切之中,且一切在他自身之中。[9]

 

有限的意识从其有限的格局出发,上升到其不可限定的超越空间和时间的根本之处:

 

而你的观视注视一切,因为它是眼睛,亦或是鲜活的镜面;因为它是一切可见之物的本因。由此它对从本因和从根本上自身所有的一切,无所不知、无所不见。您的眼睛,主啊,不用四处张望,就将一切尽收眼底。而我们的眼睛却需要转向现有之物。这是因为我们的目光是通过一定大小的角度来观视的。而您的视角,上帝啊,却没有一定的大小,而是无限宽广的。它是一个无限的圆,或者说是无限的球幕。因为您的目光就是球幕化的和无限完美的眼。它同时看着一切事物,环顾四周,由上至下、由下至上。[10]

 

除了提到被造的人的“精神”的“镜面-显像”之外,库萨还在《无知者论精神》(Idiota de mente)一篇中将鲜活的精神比拟成为一个“带有镜面的勺子”(coclear speculare)的形态。在这本书中,他设定了一个发生在“哲学家”(philosophus)与另一个“无知者”(idiota)之间的对话。这个故事中,无知者制作勺子,他将自己的制勺子手艺活比喻为精神创造。[11]作为故事主角的无知者直截了当地描述了他是如何制作一把勺子的,并且提到了勺子的形状源自他的“精神”(mens)。然后在手工化的,也就是说身体化的工作过程中将材料加工成了勺子。通过强有力的抛光,他将勺子的表面打磨得光亮如镜。但是勺子的镜面对于勺子的存在而言并不是本质性的,勺子的本质应该是勺子存在和镜面存在的结合。[12]

 

库萨认为,勺子的形状包括了镜面的所有形式。它具有凹面、凸面、平面和柱状结构。[13]上帝通过天体的运动用相应的元素创造了比例。在这种比例中,生命体以完美的方式进行着“反照”[14]。之后上帝以我之前说到的那样,将精神作为一面鲜活的镜面添加进来。[15]在这里勺子象征着物质化的和有限的“肉体”(corpus)。这个象征的有趣之处是,人的这种“镜面勺子”的形状与勺子的形状一样,都是一种基本形态。与此相比,库萨认为,动物从他们的外形上来看,就只能拥有这种基本形态中的部分和特定的形状,从而不及人的形体这般与这种象征意义上的勺子接近。

 

库萨的这一隐喻是具有特殊性的。制作勺子这种行为是精神创造的隐喻。这个隐喻想要指明的是:制作勺子是一种践履行为,因为从意识逻辑上来看,它展示出了精神的(自我)创造过程。这种手工制作行为范例化的,把在“我们的精神”(nostra mens)中非反思的形式纯一化的反照的镜面自然本身向外延展开来。而从新柏拉图主义的三元论中的“持续”(προόδος)的“原则”(μονή/principium)、介质(προόδος/medium)和终结(ὲπιστροφή/ finis)的意义入手来分析这个隐喻,可以得到以下观点:有这样一个手工制作的“项目”,我们的精神用木头作为材质制作勺子。其中加入了一个特殊的时刻,就是为勺子的“介质”抛光的行为。抛光这个技术性的行为让精神认识到它自身具有的反照性的自然能力。勺子和其反光的表面可以作为人的精神比喻,由此从其作品(勺子)的“介质”中来认识自我。

 

镜面的形式是独立于勺子的。因为镜面的本质并非是要成为一把勺子。如果那决定勺子形式的比例被打破,如果比方说勺子柄断裂了,那勺子的存在就停止了,但是镜面的形式的存在却不会因此而停止。[16]

 

库萨认为,谁在自我中把握镜面的力量,谁就能观视到一切存在的可能性。如果谁能够通过理性的生命鲜活地去把握它,并且在鲜活的生命中反观到范例,谁就可以建立起相关精神的合理的推测。[17]镜面力量是独立于一切对它进行反思的形式的。而当它对此进行反思时,镜面力量也必须在一切形式中反照,以此认识自己,并且让自己与其他一切形式区别开来。这指的是在“同一与差异的统一”之中的反思的反思性作为基本逻辑的审视。这种被反照的镜面力量意味着绝对的自我认知。在库萨的思想中,它意味着“上帝的显像”(imago Dei)的自我实现。由此,“上帝的观视”(visio Dei)才得以实现。如此,从隐喻的角度出发,可以说“上帝的面容[]在世间反照着”。而人越是有意识地尽力让其镜面自然变得完美,对他来说在其反照镜面中就越多地实现绝对完美。

 

由此,库萨为他所处的时代的基督教教义寻找到了来自古老欧洲哲学的动力。这些哲学思想在古代希腊被称为“认识你自己”(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

 

在这样最崇高的方式中,精神运用自身,因为它是上帝直接的显像,而万能的上帝在它之中被反照。它竭尽全力作为上帝的鲜活的显像成为精神的范例,以此来靠近上帝。由此,它见一切(被造者)为同一,见自我为同一的类似者。由此,它从万有的同一中创造概念。[18]

 

镜面是库萨的哲学思想中一个典型的隐喻。在他对不同哲学问题的论述中,都可以找到这个隐喻的身影:

 

1)镜面出现在库萨关于真理(veritas)的讨论中。他从认识论和意识存在论中对镜面隐喻进行了分析。

 

2)在库萨的创世论中,他也借助镜面表达了人的意识存在是世界的共同创造者的观点。也就是说,没有人的意识就没有世界。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在库萨的思想中,人与人的思想始终处于重要的中心地位。

 

3)库萨用可以自我更正弯曲的镜面,来解释“自我完善的逻辑”。[19]

 

4)还有一个在柏拉图哲学中就十分重要的论题,也就是关于等同性与多样性的哲学问题。库萨利用镜面隐喻从一个新颖的角度来解答这个问题:一切被造的镜面所反照出的多样化是如何在一面完美的范例式的镜面中被反照的。

 

5)从意识存在的显像的辩证逻辑出发,库萨认为被反照的意识存在是其本源的“显像”。也就是说,显像与其显现之物即是等同,又是不等同的。这种在柏拉图就已经提到的逻辑是定义意识存在的辩证基本结构。

 

6)库萨提到的“勺子的镜面”是一种对人的普遍隐喻。其中隐藏着一个人类学的基本内涵。这种思维方式在他之后直至约翰·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1744-1803)才被提出。在库萨看来,勺子的形状包含了人身体的所有自然基本形态:直线的、圆角的、狭长的、凹陷的和凸面的。而他认为,除了人以外,任何动物都不能如此全面地拥有这些形态。因此,人的身体构造是具有普遍意义的。

 

7)库萨还从勺子镜面的隐喻中引申出了技术哲学的思想。这些看法甚至与之后恩斯特·卡普(Ernst Kapp1808-1896)很类似:人通过自身创造的产物,将其自身的自然本性有意识地呈现出来。一个被抛光的勺子象征着人,而人从其自身创造的勺子中认识自我的本质。

 

8)勺子镜面的隐喻还给肉体与灵魂的相互关联的哲学思考一个解答。库萨认为,就算是肉体死亡,意识存在的反照力还是不可摧毁的。灵魂是独立于生物性肉体的时间与空间有限性而存在的。

 

以上所有的关于镜面隐喻的思维展开都指向一个基本逻辑。在我的书《有学识的无知与良知》中,我将其称为一种“基本逻辑”。[20]这种逻辑在之后的德国唯心主义哲学中作为“等同与差异的统一性”重新被提及。这种意识存在作为显像,同时与其创造者既是统一和一致,又是分离和差异的。由此,我们可以看到,由镜面这一隐喻出发,特别是通过库萨的尼古拉哲学中的相关表述,可以恰到好处地直指欧洲哲学史的中心内涵。当然,我们还可以从欧洲其他基督教哲学家以及非基督教哲学家那里观察到同样的隐喻。由于在此篇幅有限,就不一一赘述。同时,将镜面隐喻放在跨文化比较的语境中进行分析,也为比较不同传统的哲学,例如比较中国传统哲学与欧洲传统哲学,提供了重要的可能性。

 

(译者 彭蓓)

 

基督教文化学刊JSCC, 2018年秋季

 

参考文献:

 

[1] David Bartosch, “Wissendes Nichtwissen” oder “Gutes Wissen”? Zum Philosophischen Denken von Nicolaus Cusanus und Wáng Yángmíng (Paderborn: Wilhelm Fink, 2015), 58, 321, 322; Ralf Konersmann, Lebendige Spiegel. Die Metapher des Subjekts (Frankfurt am Main: Fischer Taschenbuch Verlag, 1991), 73-78; Johann Kreuzer, “Der Geist als lebendiger Spiegel. Zur Theorie des Intellekts bei Meister Eckhart und Nikolaus von Kues,” in Meister Eckhart und Nikolaus von Kues. Hgg. von Harald Schwaetzer und Georg Steer, mit Beiträgen von Walter Andreas Euler, Kurt Gärtner, Stefan Grotz [et al.], koordiniert von Heidemarie Vogl und Kirstin Zeyer. Meister-Eckhart-Jahrbuch 4 (Stuttgart: Kohlhammer, 2011), 54. 

 

[2] Harald Schwaetzer, “L’importance d’Eckhart dans la Genèse du Concept Cuséen de Filiatio Dei,” in La naissance de Dieu dans l’âme chez Eckhart et Nicolas de Cues (Patrimoines christianisme), Marie-Anne Vannier ed. (Paris: Les Éditions du Cerf), 109.

 

[3] Nicolai de Cusa, (De Deo unitrino principio [pars] a) De Theologicis Complementis. Ediderunt commentariisque illustraverunt Adelaida Dorothea Riemann et Carolus Bormann. Nicolai de Cusa opera omnia iussu et auctoritate academiae litterarum Heidelbergensis ad codicum fidem edita, X, 2a = Nicolai de Cusa Opuscula II, 2a (Hamburgi: Meiner, 1994), n. 2, 9, lin. 52-57.

 

[4] Nicolai de Cusa, De Visione Dei. Edidit Adelaida Dorothea Riemann, Nicolai de Cusa opera omnia iussu et auctoritate academiae litterarum Heidelbergensis ad codicum fidem edita, VI (Hamburgi: Meiner, 2000), cap. XV, n. 63, 53, lin. 1-13.

 

[5] Nicolai de Cusa, De Visione Dei, cap. XII, n. 48, 42, lin. 14-16.

 

[6] 在此将Bild翻译为“显像”是为了与另一个容易与其混淆的词“摹像”(Abbild)一词区分开来。库萨认为人是创世神的“显像”而非“摹像”。

 

[7] Nicolai de Cusa, De Filiatione Dei, in (id.) Opuscula I. De deo Abscondito, De Quaerendo Deum, De Filiatione Dei, De Dato Patris Luminum, Coniectura de Ultimis Diebus, De Genesi. Edidit Paulus Wilpert, Nicolai de Cusa opera omnia iussu et auctoritate academiae litterarum Heidelbergensis ad codicum fidem edita, IV (Hamburgi: Meiner, 1959, cap. III, n. 65, 48-49.

 

[8] Nicolai de Cusa, De Filiatione Dei, cap. III, n. 65, 48-49.

 

[9] Ibid., n. 67, 49-50.

 

[10] Nicolai de Cusa, De Visione Dei, cap. VIII, n. 30, 30-31, lin. 10-19.

 

[11] Nicolai de Cusa, Idiota de Mente, in (id.) Idiota de Sapientia – de Mente. Editionem post Ludovicum Baur alternam curavit Renata Steiger, duas appendices adiecit Raymundus Klibansky. [Nicolai de Cusa Idiota] de staticis experimentis ex editione Ludovici Baur, brevem dissertationem addiderunt Carolus Bormann et Iohannes Gerhardus Senger, Nicolai de Cusa opera omnia iussu et auctoritate academiae litterarum Heidelbergensis ad codicum fidem edita, V (Hamburgi: Meiner, 1983), cap. V, n. 86, 130, lin. 8-10.

 

[12] Nicolai de Cusa, Idiota de Mente, lin. 11-17.

 

[13] Ibid., n. 87, 131, lin. 1-4.

 

[14] 这里是指人的肉身的存在相对于动物的肉体来说,是完美的普遍性的衡量标准。在之后J. G. von Herder (1744-1803) 的理论中,也出现了同样的想法。参考Johann Gottfried Herder, Ideen zur Philosophie der Geschichte der Menschheit, Werke in zehn Bänden, Band 6. Hg. von Martin Bollacher (Frankfurt am Main: Deutscher Klassiker Verlag, 1989), T. I, B. II, 4, 72-76. 这也为研究者提供了新的研究空间,来研究库萨是否在这一类哲学论述中是否对其之后的哲学家产生了间接或是直接的影响。

 

[15] 参考Nicolai de Cusa: Idiota de Mente, cap. V, n. 87, 131, lin. 11-14.

 

[16] Nicolai de Cusa: Idiota de Mente, cap. V, n. 87, 131, lin. 4-11.

 

[17] Ibid., n. 86, 130, lin. 4-7.

 

[18] Nicolai de Cusa: Idiota de Mente, cap. VII, n. 106, 158-160, lin. 8-12.

 

[19] David Bartosch, “Wissendes Nichtwissen” oder “Gutes Wissen”? Zum Philosophischen Denken von Nicolaus Cusanus und Wáng Yángmíng, 601-640.

 

[20] David Bartosch, “Wissendes Nichtwissen” oder “Gutes Wissen”? Zum Philosophischen Denken von Nicolaus Cusanus und Wáng Yángmíng,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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