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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头叙事与村落信仰的互构
发布时间: 2020/4/17日    【字体:
作者:李生柱
关键词:  口头叙事 村落信仰 白猫黑狗传说 村际关系  
 
 
——基于冀南两村白猫黑狗传说的田野考察
 
摘要:新时期以来,学界关于传说的研究逐步从文献资料的梳理和类型学的分析转向在田野语境中进行考察,关注传说与民众生活、地方历史的关联,呈现出一种“民俗文化整体观”的研究范式。流传于冀南广宗县刘家庄、夏家庄的白猫黑狗传说,便应置放于两村相邻但老死不相往来的特殊村际关系中加以理解。这一传说是以两村庙宇的兴修改建及相关阐释为工具,以村民对现实功利的考量为依据而不断建构而成,最终成为比较稳定的村落传统。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以来,中国民俗学的研究范式发生了重大转变,从单纯的民俗事象研究逐步转向在语境中研究民俗,“强调在田野中观察民俗生活,民俗表演的情境,民俗表演的人际互动,民俗表演与社会生活、社会关系、文化传统之间的复杂关联等等,呈现出民族志式的整体研究取向。”当代民俗学研究的这一“田野转向”,关注民俗活动的发生现场,显示民俗个体的生存智慧,秉持民俗—生活的整体研究范式,产生了丰富的研究成果,呈现出别样的学科景观。
 
在此背景下,学界关于民间传说的研究也由从文献资料出发对传说流传演变的脉络进行梳理,或从母题的角度对传说进行类型学的研究,逐步转向在具体的语境中考察传说,关注其与民众生活、地方历史的关联。这类研究提倡从田野中获得活态的口头叙事文本,在传说生发的语境中理解它与民众及其生活世界之间的互动。万建中关于传说研究的系列文章,已经关注到民间传说与民俗生活的互动关系。刘晓春关于一个地域神传说的研究,岳永逸关于乡村庙会传说的研究,肖青关于两个彝族村寨口头叙事的研究,则把传说置于其生发的生活空间—村落中进行考察,分析了口头叙事与村落生活、村落记忆、民众心理的内在联系。此外,传说与地方社会史的关系、传说与信仰的关系也是传说语境研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引起了较多学者的关注。上述研究取向都将传说视为民众生活文化整体的一个部分,认为它既是民众建构的一种地方历史,蕴藏着民众对自己生活经历的集体记忆,又是一种现实的生活方式,与当地文化和民俗生活有密切的关联,影响着民众的现实生活与精神世界。换句话说,民间传说的这种“民俗整体”研究范式是从活态的文化文本入手,关注语境、社会、历史、人、演述、变迁、日常生活等关键要素。因此,研究者的责任“不在于指出传说所讲述的‘事实’的对错,而是要通过对传说的解读,了解民众的历史记忆,了解这些记忆所反映的现实社会关系,以及它们是如何在很长的历史过程中形成、积淀和传承的。”本文以河北省广宗县白刘庄、夏家庄两个相邻但老死不相往来的村落为个案,从两村共享的白猫黑狗传说入手,结合村落的历史与信仰,探讨口头叙事与民间信仰的相互建构关系,关注这种互构关系对于村落生活的影响,以及相应村落传统的形成。
 
一、白猫黑狗传说:村落历史的记忆与解释
 
在冀南广宗县东北部有两个关系甚为奇特的村庄,北边的是大平台乡的刘家庄,南边的是广宗镇的夏家庄。虽然相距不足3里地,地埝连着垄口,鸡犬之声相闻,但几百年来双方老死不相往来。至今,两村仍无道路相通,也不互相通婚,“就连一个拐弯儿的亲戚也没有”。这种特殊的村际关系的形成竟然与一则白猫黑狗的传说有关。
 
据说,有一年,刘家庄村民热情招待了一位云游至此的南方道士。道士为表答谢,指点村民在大路北面建起一座白猫神庙,以保佑村运兴旺,该村也因此称为“白猫刘家庄”。然而,自刘家庄的白猫神庙建好以后,庙门向南所对的夏家庄屡屡发生怪事,如村民家中隔夜饭菜常常无故丢失,出生的婴儿大多不能成活等。请来风水先生一看,原来是刘家庄庙内的白猫日久成精所为,需建庙予以破解。于是,夏家庄建起一座坐南朝北的庙宇,庙门正好与刘家庄的神庙相对,里面供奉的是送子观音、二郎神和哮天犬,特别是其中的黑色哮天犬塑像,怒瞪双眼,呲牙咧嘴做撕咬状,颇具神威。村民认为观音送子佑生命,二郎神领犬护神童,黑狗咬猫保康宁。夏家庄因此被称为“黑狗夏家庄”。夏家庄村庙一建,刘家庄便遭了殃,整整五年未添一个男丁,村里年轻人也常蹊跷亡故。找来风水先生一看,原来是黑狗咬猫所致。于是,围绕着村庙,两村开始了一系列的明争暗斗,比如刘家庄晚上派人偷偷凿掉夏家庄庙里黑狗的眼睛,夏家庄立即找来工匠修复,并派人站岗巡夜。后来,刘家庄派人到夏家庄和谈,希望拆毁黑狗像,但夏家庄死活不答应。后经高人指点,刘家庄将本村庙里的白猫改成白马,供奉的是身骑白马、弯弓搭箭射天狗的张天师,马蹄下是一只流着鲜血惨死的黑狗。刘家庄又被人们称为“白马刘家庄”。黑狗白马虽不能相亲,但能相安无事。此后两个村再也没有发生过争斗,却因此不再交往,互不通路,互不通婚,没有亲戚,直到今天。
 
这则传说主要讲述了白刘庄和夏家庄在历史上围绕村庙而产生的种种冲突,解释了两村缘何互不来往。在传说中,两村之间的冲突是借助现实生活中动物之间的真实关系来表现的。在传说文本中出现了三种动物:猫、狗和马。猫和狗是现实生活中最常见的两种动物,它们之间向来不和,常会发生咬架之类的争斗。“猫狗之争”的故事类型在民间文学中大量出现,丁乃通《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中就有“狗上猫的当”(200A1)的故事类型,大致情节是:猫和狗在一起工作,但是猫使诡计,表现出工作全是它单独做的样子,赢得了主人的宠爱,狗受到主人的辱骂甚至处罚,因此,猫和狗成了敌人。这种故事类型源于民众对生活现象的细致观察。在现实的世界中,猫比狗机敏,但没有狗厉害,两者相争,狗常为胜者,于是有了“狗克猫”之说。这种基于生活观察而得来的经验和逻辑,在两村关系的建构中被用于一种特别的附会—当风水先生指出夏家庄的灾祸因白刘庄的白猫所致时,夏家庄便修建黑狗庙以克之,此举果然奏效,白刘庄很快便因此遭殃,村运不济,人丁不旺。于是,两村冲突不断,最后以白刘庄改供奉白马而告终,“黑狗白马虽不能相亲,但能相安无事”。这样,生活现象中猫与狗、狗与马的真实关系在传说中被巧妙借用,两村之间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也得到了生动合理的解释。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外来宗教人士在这种村际关系的建构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两村之间的结怨、争斗与矛盾的平息均与风水先生(或云游道士)有关。在民众看来,宗教人士无疑代表着一种权威,正是借助其指点,两村“敌对”关系才得以真正形成并最终达成微妙的平衡状态。
 
猫和狗是缘何出现在村民的口头叙事之中,成为解释现实之工具的呢?这要从白刘庄的村落历史说起。白刘庄,最初名叫刘家庄。“据刘氏家谱记载:明永乐四年(公元1406年),刘氏祖先刘海亮叔侄三人从山东昌邑县沟里村迁至广宗,一股在今日白刘庄定居,取名刘家庄。”至于后来为什么叫“白猫刘家庄”,除了传说中的解释,当地还有另外一种说法。过去,当地超过80岁的老人就算长寿,称为“老白毛”。白刘庄80多岁的老人众多,是有名的长寿村,故又俗称为“白毛刘家庄”。因“白毛”与“白猫”谐音,故又讹称“白猫刘家庄”。据村民介绍,原先村里有一座小庙,供奉菩萨,该庙为村中两位“老白毛”所建,为纪念他们,也因村名之讹称,村庙里供奉起了一只白猫。在民间社会,白猫象征洁白淳朴、人兴财茂,猫因谐音“耄”而常作为吉祥动物出现在民间艺术之中。白刘庄修建白猫神庙正是为了保佑村运兴旺、人壮家富。这样,借助这两则传说,白猫出现在了刘家庄人的口头叙事和历史记忆之中,并被冠于村名,成为刘家庄的表征符号。当刘家庄和夏家庄因现实矛盾而产生冲突时,白猫也自然成为影射现实冲突的工具而出现在传说之中—白猫成精,夏家庄因此而屡发怪异事件。作为猫的天生对头,狗在这时自然被夏家庄人所利用,作为克制白猫的神灵动物。于是,黑狗成为夏家庄的代名词,“黑狗夏家庄”因此而来。由此,两村之间的斗争不断升级。可见,借助风水先生的阐释话语,两村村民是以一种“冤冤相报”的叙事框架来讲述村际之间的恩怨,去解释生活中的种种不可知的现象。
 
传说是关于历史的叙事,是一个特定的群体对所记忆的历史事实的阐释。传说的创作是以特定的历史事件、特定的历史人物或特定的地方事物为依据的。白猫黑狗的传说当是基于刘家庄和夏家庄过去村际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而产生的。它一旦形成,便口口相传,延续至今,不断对民众的生活与心灵世界进行建构和调适,两村也隔阂依旧,互不往来。传说既是对两村关系缘何如此的建构和解释,也是对两村敌对关系的一种强化。由此可见,传说不仅仅是书面上的文本,而且是一种在现实中运行的文化。“口头叙事并非单纯地反映了事物、风物或历史,而是建构和调适了村落传统;并非仅仅作为文本在平面传播,而是作为文化在立体运行,从而与村落传统形成了一种互动的完整的社会性传承。”也就是说,传说既是一面镜子,可以照见历史——它反映的是当时民众生活世界的真实;又是一个工具,可以建构历史——它形成与传承的过程,即是它建构历史的过程。正是白猫和黑狗的传说建构和解释了两村的村落关系历史。
 
二、村落语境:传说的生活空间
 
传说的孕育和出胎离不开自然空间和生活场景,村落社区是口头叙事文本赖以生发和获得意义的社会语境,要正确理解传说的发生、流传和演变,对文本作出更加透彻和令人信服的解读,离不开对其流传村落社区的关注。白猫黑狗传说的形成及流传与当地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密不可分。
 
刘家庄和夏家庄是冀南平原再普通不过的两个村落,面积都不大,人口和耕地也不多,人均收入较低。从建村时间上看,白刘庄和夏家庄几乎在同一时期立村,村落历史都较为久远。前面提到,白刘庄在明永乐四年建村,夏家庄也是在同一时期建村的。“明初永乐年间,夏、唐二姓由山西迁此定居,垦荒造田成村,因夏姓人多,以姓氏取名夏家庄。”但现在村中夏姓早已绝户。
 
白刘庄位于广宗县城北4公里处,主街东西走向,是一条几年前才修好的水泥路,这也是全村唯一一条水泥路。村里的五神庙就坐落在主街的中间地段。主街南边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沙土路,民宅沿着这两条道路在南北两侧错落分布。白刘庄地处沙丘地带,村中随处可见厚厚的沙土,村周围沙丘起伏,土质以沙壤为主。全村耕地373亩,沙荒地800亩,以种植棉花、花生等农产品为主。现有人口420人,102户,人均收入不足千元(2010年),是广宗县的贫困村。夏家庄位于白刘庄南1.5公里处,两村仅隔一条沙丘带。该村地势平坦,村庄呈“井”字型。文革前,村落四角分别建有菩萨庙、关爷庙、三家庙和土地庙,守护着村庄。在村民的记忆中,风水先生说要在村落四角盖上房子镇住村子,村运才能好,可惜现在有一个角落没有盖房,否则村运应该比现在更好。现在,民宅沿前街和后街的两侧分布,村子西北角是白玉菩萨庙,村子东、南、北三侧外围三里都是夏家庄的耕地。全村现有人口464人,144户,土地370多亩(2010年),多沙丘,多种植棉花、花生等。夏家庄人均收入比白刘庄略高,但也不算富裕。
 
从地理环境上看,两村都处于沙丘地带,村中土地以沙壤为主,耕种环境恶劣,每年只能种植一季棉花或花生,因此生存资源匮乏,村民生计较为困难。相邻的村落会因地缘而形成各种利益关系,有互助协作,也有资源的竞争。可以肯定的是,刘家庄和夏家庄在历史上因资源的争夺而发生过矛盾和争斗,白猫黑狗的传说便是在此基础上孕育产生的,它以虚构的形式反映了历史上两村之间的冲突,解释了在当时的人们看来不可知的生活现象。比如,传说中婴儿成活率低、成人无故死亡等等可怕的现象,当与本地恶劣的自然条件和生活条件密切相关,但当时的村民无法解释,只能通过虚构传说来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为不可知的灾祸找到一个替代性的解释。
 
至于这种争斗究竟起于何时,现在已无从考证。村里老人讲,两村不和,由来已久,那是好几辈子以前的事了,确切时间谁也说不清楚。《广宗县地名志》记载:“明朝末年,刘家庄与村南(二里)夏家庄不和。”可见,两村在三四百年前即已有了矛盾。两村当时因何结怨,因时间久远,现在也无法查实,我们只能从“白猫黑狗”的传说中去觅得蛛丝马迹。
 
刘家庄和夏家庄的矛盾与冲突培育了白猫黑狗的传说,两村紧张的关系也是该传说最初传承的主要动力。当时过境迁,两村冲突不再之时,白猫黑狗传说已经成为一种村落记忆,为两村所共享,通过不断的讲述,与村民记忆互相支撑,又反过来对敌对的村际关系加以强化,最终两村形成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反过来想,相邻村落因资源的竞争而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如果冲突经常发生,则严重影响各自的生产生活,这也是两村村民不愿看到的局面。因此,倒不如采取一种主动规避的方式,即村与村不接触,人与人不来往,这是一种在外人看来很难理解的和睦相处的另类生存智慧。两村互不来往、主动规避的现实需求,是白猫黑狗传说在后世得以口耳相承的主要动力。
 
  三、村庙:村际关系建构之工具
 
白猫黑狗的传说是白刘庄和夏家庄村际关系建构的历史解释和现实依据,而村庙则是这一村际关系建构的工具。在白猫黑狗的传说中,村庙是主要的叙事元素,故事情节也多围绕村庙展开。在现实生活中,村庙在两村村民的心中有着重要的地位,调查中,我们仍能感觉到两村村民谈及村庙话题时的郑重与审慎。两村恩怨因村庙而起,两村老人在不同的场合多次强调,村际关系不好主要是因为“村运不合”,而“村运不合”的宿命借助于村庙的几次改建成为现实。或者说,两村为改善自己的生存状况,以村庙为工具展开了长期的“隔空斗法”。
 
现在,白刘庄的村庙叫作五神庙,重建于2006916日。该庙位于村子东西大街路北中心地带,面南背北,庙门正对南边夏家庄的百玉菩萨庙。据村中老人介绍,白刘庄村庙历史久远,始建于何时,已无从考证。1984年前后,村里响应上级号召,拆除了村庙。没隔几年,便又重建,后倒塌。2006年,村里人集资,在原来庙的地基上新修村庙,供奉五位神仙(观音菩萨、关公、二郎神、土地爷、财神爷),故名五神庙。在庙内东墙上画有一幅张天师骑白马射狗图,箭头正对着夏家庄庙内的黑狗。五神庙一年四季香火不断,大年初一、正月初五、清明节、七月十五、十月一,村里人会到庙里焚香、烧纸。每年农历十一月十三,是村里人专门祭献庙内神灵的日子。每月初八村中妇女摆会之时,也要到庙里祭拜一番。此外,村里老人去世,孝子要去庙里“报庙”,祈求神灵庇佑逝者。
 
夏家庄的村庙名为百玉菩萨庙,重建于200611月,比白刘庄的稍晚。该庙位于夏家庄村后街路北处,庙门朝北,正对五神庙。庙前有两颗柏树,笔直挺立,庙西侧有棵老槐树,朝庙的方向斜长着。百玉菩萨庙地台高筑,大概两三米,庙宇看上去雄伟高大。庙内供奉百玉菩萨、南海老母等十几位神灵。其中,在百玉菩萨身后的南墙上,画有二郎神、哮天犬和哪吒的图像。哮天犬为黑色,面目狰狞,朝着北方的白刘庄怒目直视。每年正月初七是菩萨的生日,这天全村妇女都来庙里磕头。此外,每月的初一、十五,护庙人都会打开庙门,给菩萨烧纸、焚香、磕头,村里妇女则自愿前来祭拜。夏家庄每年正月十六有打醮的仪式活动,打醮的地点就在百玉菩萨庙旁边的空地上。在斋醮仪式上,百玉菩萨是最主要的祭祀神灵之一,村民祈求她能保佑村庄四季平安。百玉菩萨在当地素有灵验之名,故香火十分旺盛,常有不能生育的家户前来拴娃娃,据说还可以为人消灾免祸,为欠账难要的债主带来财运等。
 
由此可见,白刘庄和夏家庄的村落信仰体系都是以各自的村庙为中心建立起来的,村庙既是村民求神拜佛、寄托情感的处所,又是村落历史传承的载体,在村落的社会生活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特别是在人生礼仪、岁时节日、民间文艺活动中,都可以发现其深刻的印记。正因为如此,村庙才被两村村民作为最为理想的工具用来与对方村子抗衡。当夏家庄人认为白刘庄的白猫庙对自己不吉利时,便修建黑狗庙以克之,这让白刘庄人受到了很大的刺激,随之在庙内供奉张天师,画张天师骑白马射狗。庙宇中供奉对象的几度转换,是两村的巫术思维、风水观念与村落意识等综合作用的结果。在想象的“斗法”中,神秘象征、巫术手段常被使用。可以说,正是源于民间信仰的争执激化了两村已有的矛盾,导致两村关系世代紧张。
 
白刘庄五神庙、夏家庄百玉菩萨庙在地理空间上相对而立,在阐释逻辑上互为因果,乃是基于村落生活中非常态的生活现象,依据民间信仰的逻辑建构起来的神圣空间群落。两村庙宇的最初修建和几次重修,都是以对方为假想目标,从想象中的因果关系获得动力。村民在村落共同体中生活,以村庙为代表的村落信仰体系深刻地影响到村民的身份认同和村落的文化边界,从而构建起两村之间特殊的村际关系,即两村互不来往、互不通婚。
 
 四、传说与信仰的互构
 
白刘庄和夏家庄之间互不往来的村际关系,是以村落信仰为基础,以村庙为工具,借助壁画或塑像的形式,利用现实生活中猫与狗之间的关系,以口述记忆中的村落历史为依据而形成的。村落传说的每一次讲述,村落信仰活动的每一次发生,特别是围绕村庙而进行的每一次祭祀仪式,都会对这种村际关系予以强化。只要信仰心理存在,只要关于村庙斗法的传说依然传承,两村的村际关系便不会轻易改变。其中,传说与信仰的互动关系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在村落传统中,口头叙事与民间信仰存在一种互构共生的关系。民间信仰行为需要借助口头叙事的力量来维持其神圣性,传说故事的每一次讲述即是对信仰活动合法性与神圣性的强调。两村的村庙之所以在村民的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村落历史建构的结果,由村落传统赋予其意义。两村村庙对本村人来说具有关乎生死存亡的重要地位,这种地位由两村世代敌对的历史传统造就的。其中,传说起了重要的导向作用。传说负载着信仰,正是白猫黑狗传说引导了村民的信仰心理,使他们相信白猫神和黑狗神是灵验的,并以此为基础去构建村落社会生活特别是村际关系。此外,在两村中流传的诸多关于庙宇灵验的传说故事,其每一次讲述都在提醒讲述者和听众:村庙的神圣是不可践踏的。
 
故事一:夏家庄的庙叫作百玉菩萨庙,供奉的是百玉菩萨,平时来求子的特别多。庙这边的树,据说是百玉菩萨的白花树,没人敢动它。俺村一个小孩,在这玩,照着这庙尿了一泡,回去到晚上睡醒了,光哭,他尿泡那儿肿了个大零蛋。怎么回事呢?他说在庙前撒尿了。后来家人在庙里求求,病就好了。
       
故事二:一个老太来庙里烧香磕头,走的时候拿了个供品。走了三百米,突然有个黑狗咬她,她就骂,那狗一蹦就把她拿的东西咬了下来,再看就看不到那个狗了。后来一问,才知道她拿了庙上的贡品。
       
故事三:庙边的树没人敢砍,砖没人敢拿。庙前有个椿树,有一年卖给范老井。晚上神仙给他托梦,说你要动我的椿树,我就把狗撒到你院里咬人。连着托了三次梦,吓得范老井再也不敢买了,坚决不要了。
 
反过来,民间信仰行为的实践又是口头叙事真实性和可信度的保障。高高耸立的村庙及庙里威严的神灵,还有各种虔诚的祭拜活动,都让信众感受到他们听到的传说故事是那么真实可信,不容置疑。由此可见,传说和信仰作为村落文化传承的两个文本,它们之间是互为语境、互相解释的。二者互生共存,共同缔造了村落传统。
 
村落传统一旦形成,便具有了民间习惯法的效力,成为村民自觉恪守的一种“权威”。白刘庄和夏家庄之间的关系,依靠村庙的存在、一次次的信仰行为以及相关传说的不停讲述得以强化,并世代传承下来,持续影响着村民的行为规范,时至今日,仍然发挥着强大的舆论作用。在调查中得知,大部分村民都没有到对方村子里去过,至于通婚、认干亲等,更是几无可能。据村民回忆,两村有两个在外当兵的人,关系很好,想结为兄弟,后来在家人的干预下没有结成。可见,这种村际关系具有普遍的约束性,制约着村民的行为,使他们不敢跨越雷池,打破这种长久的“敌对”局面。用李莲芝老人的话说,就是“越没亲戚越没亲戚”。
 
五、结语
 
白猫黑狗传说既是对白刘庄和夏家庄两村村落历史的记忆,又是对现实中村际关系的解释,其每一次讲述都会对两村的既有关系予以强化。传说虽然是虚构的,但传说的讲述者和听众并不会刻意去计较是否真实。在白刘庄和夏家庄人看来,白猫黑狗传说就是一种真实的历史,就如现实中的村庙以及庙里的神灵、壁画,和两村人互不来往的现状一样,都为其亲眼所见和亲身所历,因此,他们在讲述传说的时候,即是在口述其村落历史。就此而言,传说实际上是民众通过自己的方式建构起来的地方历史,这当然包含着民众心中真实的“地方历史”。
 
 “知识考古学”等后现代主义历史思潮的观点一再强调,传统意义上的客观历史是不存在的,历史的客观性只是由话语建构而成的。从这个意义上讲,传说应被视为一种由民众自己建构的真实的地方历史。研究者要关注的是,“人们为什么去创作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人创作出来的,传说是怎样出笼并流传至今的……即传说的历史动因以及后人对传说的历史记忆。”这就意味着,我们所要真正了解的是传说得以存在、流传的历史情境,即解析民间传说何以被“传说”。要达到上述目标,需将民间传说视为当下生活文化整体的一个部分,从活态的口头叙事文本入手,透过语境看传说的发生、流传、演述、变迁等,既要审视传说的生成机制,也要关照传说依赖存活的历史、社会、文化背景,尤其要注重当下的、活态的口头叙事对当地民众社会生活特别是精神世界的影响。其实,不仅是民间传说,包括民间工艺在内的诸多民俗事象研究,都需要从民俗生活整体的角度予以“深描”。可以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民俗文化整体观”仍将是一种富有生机的研究范式。
 
原文发表于《西北民族研究》2012年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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