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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节日与区域社会
发布时间: 2020/5/28日    【字体:
作者:刁统菊
关键词:  地方节日 区域社会  
 
 
——以山东曹县花供会为例
 
 一、曹县的火神信仰
 
火神信仰自古有之,对火神的崇拜是我国乃至世界上都十分普遍的现象。明清以来,我国对火神的祭祀习俗主要流行于民间,仪式或隆重或简约,时间不一,而以正月初七较为常见。
 
河南及山东地区,向来存在春节期间祭祀火神的传统,许多地方都保留了活态甚至比较完整的火神信仰,不仅在正月初七祭祀火神,有些地方还举行较大规模的、有组织的祭祀活动。明清时期的地方志记载了这一传统习俗,例如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的《曹州府志》记载,单县、定陶县、曹县、菏泽县,都有火神庙及相关的火神祭祀,指出“火神庙会典每岁六月十三日祭司火之神,今多于岁首人日祭”,可见清朝时火神祭祀日期大多是岁首人日,也就是正月初七。这种习俗延续至今,形成一套完整的习俗仪程,以火神庙会为代表。
 
关于曹县的火神信仰,调査发现两种民间说法,一说是火神庙会为当地人纪念火的发明者燧人氏而举行的祭祀活动,以祈求农业丰收和人丁平安;一说是某一年发大水,水中漂来一木质牌位,乃火神牌位,待水退去,幸存者奉而祀之,从此风调雨顺。从历朝县志来看,黄河故道确曾在桃源集经过。事实上,整个曹县差不多都处在黄河故道之上,黄河决口在曹县,从金代至清代,就有多次记载,特别是在明清两朝。《曹县县情资料库·曹县志》中,所提及的“水灾”,大部分为黄河决口造成,直到咸丰年间黄河改道北流。曹县的地势也是自西南向东北倾斜,两地海拔高差至22米,显示出黄河历次决口泛滥对境内地貌的造成决定性影响,甚至产生相应地貌如沙质河槽地、决口扇形地、河滩高地、背河槽状洼地、缓平坡地、浅平洼地。而在光绪《曹县志》即记载一例:“火神庙在城内巽方,嘉靖丁未,河决入城,官民皆移居城上,遥见庙前一官人鹄立,乌□朱衣,面如傅粉,三日夜而没,比水退,始知为火神庙,遂祀之以为其现灵云。”在县治东南方向,确有一安蔡楼镇,有火神台(庙会),据说建于唐代。这一事例应可辅助印证“大水之后祭祀火神”的传说。而又因黄河过境,促使曹县经济历史上虽然以农业为主,但工商业也较为发达(直至黄河改道北流后方较为衰弱),因此当地以“集”命名的地名特别多,而桃源集镇本称桃园,为取吉祥,雅化为桃源村;清初,王官营集市移此,名桃源集。
 
在对山东曹县火神庙会的田野调査中发现,很难单单通过民众的口述来了解火神庙会在当地究竟如何起源,再结合对其自然与历史的考察,基本可以判断火神信仰的产生与黄河决口这一对当地产生重要影响的长时段的事件有直接的关联。人们径直将火神视为当地最大的保护神,对火神的祭祀已经发展成一种与对其他神灵的祭祀类似的特点,那就是火神早就已经不单纯是可以辟火求平安的神灵,更是一种万能的神,无论国泰民安,还是风调雨顺,亦或阖家平安,几乎什么需求都可以来其座下表达。
 
二、桃源花供会与花供
 
山东曹县火神庙会的地点,在桃源集镇镇政府驻地桃源集村。桃源集村作为一个人口约5000人的大型自然村,位于鲁西南曹县县境西北部34公里,北邻定陶县,南靠河南省兰考县,属黄河冲积平原,地势平坦。桃源集村在当地人的口中,包含七道街,实际是六个行政村(被俗称为六个大队),分别为桃源集南街、桃源集北街、桃源集前东街、桃源集前西街、桃源集后东街、桃源集后西街,六个行政村呈双十字分布。靠近中间一条主要的大街俗称“中心大街”,六街中靠近中心大街的村民自行组成一个集体,在花供会时与其他六街一样参与摆供,但因人数较少不进行护供。
 
桃源集的火神庙会,是桃源集一带民众在正月初七为祭祀火神而举办的传统庙会活动,本质上属于当地春节文化体系的一个部分,但其又有相当的独立性和重要价值。因供品用白面、鸡蛋、萝卜等雕刻或捏塑成人物、动物、建筑物及瓜果、花卉等,品类纷繁,造型生动,如百花斗妍,所以花供是火神庙会上的标志,久而久之,火神庙会被俗称为花供会。2008年和2009年,“桃源花供”分别入选菏泽市市级和山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但花供并不仅用于火神庙会。根据我们于2012年对菏泽丧葬仪式的调査,所谓花供,实质上是当地人用来祭祀神灵或为已故长辈举办丧葬仪式时所使用的一种祭品,表达人们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和人丁兴旺、平平安安的美好期待。按当地习俗,人们要用祭品来敬天地、祖宗以求得平安。就当地经济水平而言,猪羊因过于奢侈而较少为人使用,因此人们较多采用面塑猪羊来做供品。譬如当地举办丧仪也会请人做花供,尤其是面塑花供。在热丧和冷丧仪式上,晚辈都要以面塑花供作为其中一种祭品来供奉已故去的长辈。也有的亲属以鸡蛋、蔬菜或者肉作为供品,几个碗盛放祭品若是互不相同,亦可叫做“花供”。其实,当地还有春节期间拜家谱的传统,正月初一早晨,家族男丁要去家谱跟前磕头,此时也会以面塑花供作为供品来祭祀祖先。
 
而祭祀火神的花供,制作原料不是以面粉为主,主要有辣萝卜、红萝卜、南瓜、面粉、鸡蛋等。起初辣萝卜的使用频率最髙,但后来人们发现利用南瓜制作的供品保鲜时间更长久,现如今南瓜也被广泛使用。和往常不同,今年的花供中也出现了少量木头制品和铜丝制品等一些新品种,例如龙凤的制作。由于供品种类不一,制作工具也是各异,制作花供的主要工具为刀(大小不一)、铁丝、铜丝、镊子、木签、梳子、广告颜料、香油等。
 
桃源集的花供多达几十种,种类繁多。每道街在制作花供的时候,一般是制作一处庭院,据说是给火神盖一座府邸。庭院里包括牌坊、亭子、动物和植物等等。从种类上来说,大体可分为五类,一是建筑物,如牌坊、宝塔、亭子等。二是动物类,如狮子、仙鹤、孔雀、龙、凤等。三是人物,如老寿星、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等。四是植物和瓜果,仙桃、苹果、杏、西瓜、蘑菇、各类花草等都比较常见。最后一类是馒头等食品。各类花供形态逼真,栩栩如生。
 
花供种类不同,制作工序不同。但大多数的花供制作,主要有以下三道工序;第一道工序是将各种原材料雕塑成形,或者是利用铜丝和铁丝搭建骨架;第二道,将成形的花供固定在盆里,或者是用面团糊制在骨架外围;第三道工序是上色。除了利用原料的本色之外,其余的都要上色,有些是涂抹香油,有的则是喷射广告颜料。最后再做一些装饰。除了一些小型的瓜果类供品是先做好了再放到果碟里外,其他供品多是在大小合适的碗里、盆里制作的。盆里会提前放好制作的面团,作为供品的底座。用面团作为底座,一是为了固定花供,使其傲然挺立,一览无余地展示出来,二是利于进供时的搬卸。
 
在火神祭祀上,花供最初只是供奉火神、祈求平安无灾的一种纯粹意义上的供品,随着社会生活经济条件的普遍改善,定期大规模举办火神祭祀活动促使当地这一民间艺术得到了高度发展,现在从表象上来看,花供虽然与其原始功用虽然并没有脱离开来,但它实际上已经发展成为一种满足审美和娱乐需要的民间艺术形式,使得火神祭祀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一种民间传统雕塑工艺品展览盛会。可以说,桃源集以及附近和周边村落的数万民众一面来祭祀火神,一面来欣赏花供,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花供的祭祀功用和艺术欣赏功用并举的现实。但在更深层次上来看,火神会或者叫花供会这一节日满足了社区不同层次对凝聚力的需求,这应该是花供会一年一年不断展演下去的内动力。
 
三、花供协会、老善人与庙宇管理
 
虽然花供会实质上是火神庙会,但在火神殿未修建之前,其实并没有所谓的庙宇(或早年间有庙宇,而为黄河决口冲毁),所以没有固定地点来祭拜火神。每次举办花供会,都只是每道街在轮值承办当年花供会时临时找一个适当的地方搭建一个摆放花供的神棚,因而人们自然也没有日常去祭拜火神、去祈祷的习惯,只有正月初七火神庙会举办时才来磕头、祈愿。
 
没有庙宇的时候,庙会从年年办,到因缺乏资金改为两三年办一次。2013年建成火神殿,原来每年办庙会的习俗重新恢复,人们也开始不仅在火神庙会时来庙里烧香,平日来烧香者也越来越多。在平日尤其是农历每月初一和十五也来庙里祭祀,这就很快显示出火神庙的管理需要。
 
花供协会是为了庙宇管理而成立的,因为“庙好盖,但是不好管理”,所以接下来成立了一个经民政局备案的民间组织——桃源集花供协会。作为花供协会秘书长,李孟柱在填申请表的时候就考虑由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桃源花供”传承人——徐宝忠担任会长,然后由前东街和南街各出一个副会长,另外会计是王军记,保管是徐富山。花供会成立最初有50多个会员,“全部是各个行政村花供制作上的骨干力量”,现在正式成员80多个人,7道街包括外村如葛寨村都是分会。技术力量有各街及花供能手,偏重于培养传承人。协会下设花供艺术团,徐富山是团长。花供会成立之前,只有桃源集镇政府驻地桃源集村的七道街摆供,周边各村如葛寨、范寨、韩寨、罗寨等随着进香,2017年开始葛寨村也主动张罗摆花供敬献火神爷。花供协会在扩大花供会的影响上功不可没,极大地提髙了花供会在区域社会的影响力,协会在发展壮大的同时,花供会也注入了新鲜力量。
 
火神庙还有19个老善人,全为女性,在没有目前这座火神殿之前就为火神爷服务,曾经积极张罗、促使徐宝忠等人加入三人领导小组。庙宇的管理包括男性,也包括女性,而男性更多是在庙会上来发挥领导和组织功能,女性则不仅在庙会前夕要整日忙碌,比如为神灵制作(纸)衣服,在庙会期间还要操心置办供品、接待香客、为火神爷爷唱经,此外她们日常要负责维持庙宇的卫生、照管神像、接待香客。老善人总共有19位女性,平时按照两人一组每天来庙里值班。老善人还要自行组织起来,与附近其他村落的庙会互有往来。
 
新的火神庙会与以往不同的地方不仅仅是增添了一座庙宇,更主要的是有了一个这样的组织,既与官方挂钩,又与民间固有习惯保持了密切关联,这不仅保证了庙宇的日常运行,同时也使得火神庙会的传统功能得到更加显著的发挥。
 
四、七道街、桃源集村与区域社会
 
山东曹县的桃源集花供会,以其供品的独特与精美与河南各地的火神祭祀相区别,花供同时是火神庙会能够扩大影响的主要因素;而与山东其他地方对火神的祭祀零散而无组织相比,桃源集花供会复杂有序的组织又自成特色。
 
花供会首先吸引的,是香客。他们主要来自桃源集村、周边乡镇及附近县市。香客进庙,首先要拈香,即给神灵上香。一般是从门口的侧殿开始,依次是月老、送子观音、佛祖、老母(三圣老母、无生老母、梨山老母)、财神,较少有人先从侧殿正中的佛祖殿开始上香,也就是见神就拜。拈香的香客拜过这五座侧殿的,再来给正殿的火神爷爷上香,这次上香所花费的时间、香火以及隆重程度都要远远多于侧殿。不多时,持续不断的拈香者给这弥漫在雾霾中的大地增添了热闹的气氛,而香和鞭炮的点燃混合着雾霾,愈发使得这庙宇如同仙境一般。
 
香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一人来拜者,其中以女性为多,有的携带事先购买好的香,有的则来到再买,男性则除了烧香磕头以外,也喜好在正殿右侧燃放鞭炮,他们一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多停留;也有夫妻二人来拜者,男人往往站在一旁,女人认真磕头、烧香,事毕也即刻离去;一家三口来拜者,也不多见男人烧香,而是由女人带着孩子磕头、烧香;亲子二人来拜者,无论男女,都会磕头、烧香;小规模群体来拜者,都是女性,年纪十八九岁到八九十岁不等,有的是邻居关系,有的是亲戚关系,等等;大规模群体来拜者,是某一条街(或某一个行政村),集体从村里出发,一路敲锣打鼓并燃放鞭炮,气势雄壮,队伍前头挑着各色彩旗,有专人端着酒、香等供品(非初七正日子的花供),队伍中间有孩童、老人,或可见其中几名女性兜着数量庞大的金元宝。整体来看,大规模人群来拈香的,最为隆重,2017年花供会主办方后东街青壮年男性排成两列,着装严肃、整齐,在徐宝忠和李孟柱的带领下,列队欢迎他们。
 
其次吸引的是各种摊贩,兜售香烛的小贩可以进庙里来,而其他销售衣物、玩具、吃食的都在庙外。摊贩以周边五十里地以内者居多,少数摊贩距离超越这个范围。比如一个做糖人的女摊贩是从陕西西安来到此地,她幼时从桃源集长大,所以了解此地有花供会,每年都要来这里卖糖人。
 
花供会还吸引了一些人,他们是因为花供会的供品——花供之精美和独特而来的,主要不是以烧香为目的,而将观赏花供、从而消费假日时间作为主要目的。这些人来自周边的乡镇、县市,有些人每年都来,甚至将看花供作为春节期间一个主要活动来期待。另外还有一些人,来自山东和河南的一些高校和科研机构以及媒体,以科研和报道为目的。这些人携带专业的摄像机、照相机,和以手机作为拍摄工具的普通观众明显不同。但在各种镜头之下,无论是进香的集体或个体香客,还是神棚内观赏花供的观众,都没有觉出异样来,显然在花供会的影响扩大的同时,人们也渐渐习惯了花供会日益被外界所关注。
 
桃源集花供会最大的意义,是将来自不同范围、怀抱不同目的的数万人凝聚到火神庙会上来。桃源集花供会是如何将这些人在同一天吸引到原本属于一个桃源集村的火神庙会上来的呢?作为一种地方性文化活动,桃源集花供会与当地社会生活和历史紧密相连,承载着深厚的民俗文化内涵。毋庸讳言,庙会肯定会涉及信仰方面,这是花供会传承的基础,也就是说庙会满足了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对神灵的需要,人们不仅可以在此祈祷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也可以在此表达个体和家庭对平安、发财的愿望,能够借此安顿心灵、摆脱焦虑。可以说,火神庙会在信仰的基础上实现了区域社会的一种认同,但是庙会要如何持续地进行下去以维系这种认同?桃源集村6个行政村的内部联合,在维持火神庙会的运行上,发挥了关键性作用,他们之间既要保证花供会顺利举办而妥协与联合,又要为了各自的表现进行竞争与角逐。
 
桃源集村作为一个有5000多人口的大型自然村,内含6个行政村,和许多普普通通的村落一样,由血缘和地缘形成聚落,自然也少不了各种各样的家族矛盾以及其他矛盾。桃源集村有所谓的葛、吴、徐、王四大家,还有八大族。四大家人多,再加上历史上所谓的大地主,各种矛盾年深日久,一直到1949年以后、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家族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后来小姓的社会地位慢慢开始凸显,然后又引起更多的矛盾。
 
这些矛盾,可以从人们为了修庙而去推选三个带头人的过程窥其一斑。2013年8月15日(农历七月初九)动工盖庙,年底建成,当时“摊钱”是全村总动员,7道街人口约5000多人,每人40块钱。另外还得到各界110多万的捐款。收钱的时候还没动工,到后来钱收下来了,就委托推举徐保忠、金庆民、吴洪才等三人为领导小组。特别是徐宝忠被推选为领导小组成员,中间还颇有一番波折。据访谈对象说,人们推举徐宝忠做“带头大哥”,一是整个徐姓家族都听从他的指令,他是“姓徐的老家长”;二是他有魄力,敢于和不顾大局的家户斗争;三是他做村支书十几年,在北街甚至整个桃源集村都享有较髙威望;四是他有房地产公司,“能挣钱”也可以证明他的能力和视野。选谁当带头大哥,显然是人们经过深思熟虑的。比如另外两人,吴洪才当时是后东街的支书,在村内也很有权威,而且修庙的地皮就属于后东街;金庆民是前东街的支部书记,个人威望也非常之髙。前期盖庙时,实际是有三人共同操心,协调复杂的方方面面的关系。人们推选这三个人尤其是徐宝忠当头,本身不仅是为了有人操心修庙,更是为了应对、解决修庙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矛盾和冲突,以能够顺利地、尽早地完成修庙这个“全村人的事儿”。三人小组以出众的领导能力、组织能力和经济资源贏得了大家的认可。
 
这样来看,怎么凝聚这样一个有5000多人而各种矛盾遍布的自然村呢?花供会就起到了这样的作用。
 
其一,花供会由5000多人口的桃源集村举办,人们以火神信仰和火神庙会作为整合资源的基础,建构起民间艺术和贸易为一体的民间文化体系。首先,当地人不仅在制作、观看花供中获得了极大乐趣,还丰富了春节文化和习俗,为桃源集村人的情感释放开辟了一个很好的出口。其次,桃源集村内部自成核心通婚圈,同时通婚圈也扩展到周围村落、乡镇,其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使得通婚圈还扩展到其他县市,因为有正月初七的花供会,所以春节期间的走亲戚习俗往往延长到花供会期间,届时不仅亲友相聚也比其他地方更为普遍,更主要的是桃源集人借此也展示了本村的能耐,树立并巩固了荣誉感,增强了他们在区域社会中的自豪感。再次,花供会吸引了周围十里八乡甚至外市、外省的人前来观看,因为聚集了大量的信众和观众,所以产生俗语“桃源集的花供——走着看”,这就对更广大的社会有一种展示作用,桃源集村人刷到了存在感。总之,在承办花供会的过程中,桃源集村人强化了社区认同,增强了凝聚力,所以人们总说“桃源集的花供”,又说“正月初七桃源集人心最齐”。这些保证了花供会成为一种独具一格的、属于桃源集人的地方文化传统。
 
其二,在桃源集村内部,有6个行政村,以主姓村为主,在整个桃源集村的前提之下,各村之间或者各姓之间不管平时有什么矛盾,必须要把花供会办好。把花供会办好,就要求人们要摒弃之前的矛盾,协调好关系,人员统一服从安排。没有花供协会的时候,是几个行政村的会首聚齐协商,轮流主办,由该村会首总负责,其余村的会首全力配合。有了花供协会以后,头三年由花供协会来主办,为了增强积极性,2017年改为由几个行政村轮流承办,捐款收入和各项开支也都由承办村负责。这种制度保证每一个行政村可以轮流坐庄,在花供会这样一个大型庙会上发挥领导和组织功能的机会均等。花供协会成立以后,这种协调性、平衡性的功能并没有弱化或者消失,花供协会在组织结构和会员管理方面已经注意到了将几个行政村力量尽量均衡配置,如此才好顺利开展活动。
 
其三,每年承办花供会的行政村责任很大,如何把当年庙会办好,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顺利进行,则可以彰显本村脸面,出了意外,则要被大家议论很久,因此这不仅需要全村内部团结一致来集合发挥全村的力量,同时也要与其他村落相互协调,以便方方面面的工作能够顺利开展。各个行政村之间会在花供上进行攀比,看哪个村给火神爷爷做的花供好看,因为所有行政村的花供都会摆在一起供大家观赏,所制作的花供上也都有各村标志。
 
花供,是给火神爷的主要供品之一。为了保持花供的新鲜外表,花供的制作一般从正月初六下午便开始张罗,初七一早便抬到神棚内祭祀火神爷。各街身怀绝技的花供艺人们更是跃跃欲试,手提制作花供的工具,走在去往制作花供的路上神采奕奕,满脸自豪,好像是在告诉路边的人:“又到了大展身手的时候了,等我做出来让你们瞧瞧。”花供的制作自然以街为单位,选择一处面积较为宽敞的场地,集体制作。譬如北街村民是选择在村委会进行,前东街则选在一户新房子内进行。我们在正月初六深夜的花供制作现场看到,各行政村的艺人一起开碰头会,纷纷拿出最好的手艺做出来。
 
花供艺人们对花供的种类大多艺有所专。花供艺人葛君俭继承了父亲的手艺,也算是第三代传人。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每当正月初六制作花供时,他便在父亲旁边偷偷学艺。他偏爱动物,因此每年动物类的花供大多由他制作。艺人们在制作花供时,那专注的眼神,令人屏息凝视不敢发声,生怕外面有丝毫的声响会打破他们的专注。每个人分工明确,雕刻、固定骨架、上色等等,现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作一般都要做到深夜才会结束。其中不仅是对于艺术的追求,更包含着他们心中对于火神爷虔诚的敬仰,再者因为花供的制作水平与本街道的社会声望联系在一起,所以艺人们对花供制作格外上心而认真。
 
等到天亮,除了中心大街人数较少不护供以外,其他街道(行政村)开始护送花供去火神庙。从屋内走向屋外,锣鼓声、鞭炮声响起,装载鞭炮的汽车开路,紧跟着的是装载花供的车辆,车辆缓缓移动,车辆全是人员维护,好像花供的贴身侍卫一般,生怕有一点磕磕碰碰。花供车辆后面是跟随进供的信众,首先是男人,其次是女人和孩子。有些人手持着一根或者几把香,有些女人则用布包袱兜着满满的元宝,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精神饱满。这种场面极大地振奋了村民的精神,唤起全村的荣誉感和整体感。一路上观看的行人不断,有来自其他街上的群众,更多的是来自周边村落的群众。“某某街的花供弄得不孬,你看,那个小狮子多好看!”“某某街弄的不如这条街的好!”……各种评议的声音不断。
 
花供既是一个在桃源集村内部凸显行政村个性和特点、展示和提高社会声望的场合,继而也是面向更广大社会的一个场合,所以大家都铆足了劲儿,起码保证得不能让自己村丢脸,这样就要求每一个行政村内部也要保持平衡,以维护全村荣誉为第一要务。进而各个行政村之间也需要相互配合,保证花供会的顺利举办。此外,桃源集村庙会期间,也会有其他村落庙会组织前来表演,这些组织之间的良好互动也是花供会顺利进行的一个条件。“正月初七桃源集人心最齐”,这种人心是有层次的,体现在桃源集镇、桃源集村乃至桃源集村内部各个行政村。如此层层递进,花供会在满足信仰需求的同时,最主要的功能就是在区域社会上有较强的凝聚作用。花供会的国家色彩并不是非常浓厚,其运行更偏向于民间社会自运行的特征,凝聚社区和强化认同感为其展演的内动力。
 
民俗学论坛 
 
文章来源:《节日研究》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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