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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财神会习俗研究
发布时间: 2019/1/10日    【字体:
作者:吕树明 黄景春
关键词:  山东 财神会 财神会 增福财神 仪式 节期变化 社会功能  
 
——以潍坊地区为主的分析
 
山东财神会以庆祝增福财神生日、祈求财运为主要内容。对此节的文献记载出现较晚,但其历史比较悠久。近年财神会的流行区域和参与群体都呈扩大趋势,节日氛围也更浓厚。财神会仪式活动丰富多彩,人们既在家里(或店里)祭财神,也到财神庙(殿)拜财神。财神会所祀财神并非赵公明,而是增福财神李诡祖和武财神关公。明代道教已将增福财神纳入神谱,以九月十七日为神诞,清初出现七月二十二日为神诞的新说,并逐渐成为主流。而透过山东“过半年”习俗可以发现,财神会日期之变更,具有平衡节日内在结构和适应商业周期转变的双重必要性。当下财神会复兴是多种宗教、民俗因素和时代精神相交融的结果,仍具有规范商业伦理、倡导特定财富观念等社会功能。
 
山东省的财神会,又名“财神节”“增福会”“增福财神生日”“财神诞”等。不同于其他地区除夕、正月初二或初五迎(送)财神,或道观三月十五日的赵公明神诞,此节出现在下半年,时间为农历七月二十二日。过去财神会以商人为主,主要内容是庆祝财神生日,祈求财源旺盛。其他地方的财神节会都放在上半年,特别是农历新年之际,山东财神会出现在下半年,因而显得十分独特。虽然山东地方志多次记载财神会,描述当代财神会的流行情况,但迄今对它的研究还不多,而产生的误会却不少,如误以为所祀财神原为赵公明[①],从而追溯赵公明的历史,把研究引入歧途。虽有人对财神会的祭祀仪式做过调查[②],但还不够深入。本文拟以潍坊地区为主,把文献梳理和田野调查相结合,对山东财神会的历史、现状、祭拜仪式、增福财神崇拜及过半年习俗下财神会的社会功能等问题分别加以探讨。
 
一、财神会的历史与现状
 
 目前所见有关农历七月二十二日为财神会的最早记载,是民国三十年(1941)的《潍县志稿》:
 
(七月)二十二日,谓为“财神生日”。各商家无论巨贾小贩,皆设祭供神,饱恣饮啖。虽近迷信,但相沿已久,至今不绝。[③]
 
文中说此节“相沿已久”,说明编撰此志书的人已经说不清它的源头。修撰地方志的人一般都是年岁较高、熟悉地方掌故之人,此志稿的编撰人常之英也不例外,财神会在他那个时代即已存在且流传很久了。但是,乾隆二十五年(1760)的《潍县志》、光绪三十三年(1907)的《潍县乡土志》都没有提及财神会。地方志对民间节日的记载经常拣选要目,遗漏较小的和行业性的节日,财神会经常被视作商人的节日,地方志失载并不代表不存在。它的出现不应晚于清初[④],到民国时期已经很流行了。为了弄清楚民国时期财神会的情况,笔者曾到平度市南村镇调查两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潘GF和张KY,他们都说小时候村里就有财神会。张KY说在日军入侵(1940)之前,当地经商人家就过财神会。他特别指出邻居张XX主要贩卖调味品、锅碗瓢盆、日用杂货等,经常去附近的高密、潍坊等地跑买卖,村里的财神会,张XX家兴起较早。[⑤]潘GF说在她十六岁未出嫁之前,娘家后集村便有人过此节日。[⑥]可以肯定的是,《潍县志稿》描绘的“无论巨贾小贩,皆设祭供神,饱恣饮啖”的景况,已是财神会发展到成熟阶段的形态,并非初始面貌。
 
对于民国时期的财神会,20世纪八九十年代新修的地方志也有较多追述。潍坊市各区县编纂的地方志,大都提到民国财神会的情况,如《潍县区志》载:
 
农历七月二十二日叫“增福会”,为“增福财神”生日。财神有文武两个,文财神轴上有横匾:“惠我无疆”,对联为“总握人间福,专增世上财”。武财神像轴上有横匾:“威震华夏”,对联为“兴家立业财源主,治国安邦富贵神”……是日,除打铁的供武财神(关云长),其他商家,不分巨贾小贩,皆设祭供文财神,各商号经理往同行业或街坊商号互拜,财神会供品之丰盛,为一年中所仅见。饭馆和食品更是利市百倍,不少人饱恣饮啖,酩酊踉跄醉汉满街。此习一直沿袭到建国前夕。[⑦]
 
这段文字主要是对民国时期财神会盛况的描述,也揭示了财神会的主要参加者是商贾和手工业者。文中还说财神会是增福财神生日,却又有文、武之分。从神轴对联可知,文财神是增福财神,武财神是关公。另据《潍县区志》记载:“农历七月二十二是商业人员‘增福会’,供文财神(比干)、武财神(关羽)。”[⑧] 《山东省志·民俗志》也说:“山东境内供奉的财神为文武财神。文财神是比干或范蠡,武财神是关羽。”[⑨]这两处都说文财神是比干或范蠡,武财神是关羽。比干、范蠡是文财神,但从来不称增福财神,《潍县区志》的说法不准确。就各行业而言,商贩主要祭拜文财神,打铁的主要供奉武财神。由于节日氛围浓重,不少人饱恣饮啖,当日出现了“酩酊踉跄醉汉满街”的情景。当然,也有地方志记载,过去此节主要是富户商家过,如《平度县志》载:“此日为财神会。建国前富家、商户挂财神像,祭财神,吃酒庆贺,求发财,民家有的不过此节。”[⑩]此处“民家”,既指农民,也指普通城市居民。也就是说1949年以前此节还不是全民性节日,而主要是工商业者的节日,且为富家所重视。有的富商巨贾在财神会当天不仅张灯结彩,盛宴庆祝,还演戏三天。如《高密县志》载:“农历七月二十一至二十三为财神会。富商巨贾,到财神庙烧香磕头,祈求发财。各商号也悬灯结彩,店员白天照常营业,晚间举行宴会。有时还要演戏三天。”[11]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受政治、经济和文化政策的影响,财神会亦受到了一定影响。1940年代末到1970年代末,对财神会的记载是一片空白,而且各地财神庙被损坏殆尽,财神会陷入停顿。进入80年代以后,各种文化习俗陆续恢复,财神会也不例外。此时财神会不仅工商业者参与,城乡居民也开始参与其中,如《诸城市志》载:
 
七月二十二,此日俗称“财神会”,城乡经商者均供奉财神,摆宴庆贺,祈求财源茂盛。是夜,鞭炮声此起彼伏,犹如过年。近年来,非经商的城乡居民,也多有尚此俗者,以庆经济发展,家庭收入提高。[12]
 
财神会不仅有过去的祭拜财神、张灯结彩、大开宴席等活动,还像过年一样燃放鞭炮,有的地方还像过年一样要吃饺子,用饺子供奉财神。如《五莲县志》载:“七月二十二,俗称‘财神节生日’,旧时大多数地方放鞭,烧纸,包水饺供财神,经商者尤为重视。许孟,潮河一带,此节至今犹盛。”[13]五莲县用饺子供奉财神,还要烧纸,近年还烧锡箔元宝。
 
从发展过程看,清初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到“文革”时期、改革开放以后这三个阶段,财神会习俗大致呈现出先扬、后抑、再复兴的“N”字形发展轨迹。从流布区域来看,山东东部的烟台、青岛等地,中部的潍坊地区,西部的聊城地区,都有财神会,乃至东营、临沂等地区也逐渐接受此俗。从过节群体看,如今财神会习俗已经普及到城乡各种居民之中。笔者在调查中发现,当地老年人、中年人都认为财神会一开始是商家、富裕人家过,其他人家不过。即便是现在,家庭经济收入与财神会庆祝活动也呈正相关的关系,即经济收入较高者,财神会庆祝活动较隆重,对财神会参与程度较高;务农之家、贫穷之家则不那么热心,参与程度较低。笔者在2017年暑假期间走访平度市南村镇兰底第二工作大队的多个乡村时发现,属于乡镇周边(以镇政府为中心,一公里范围内)的河北村、兰花村、河南村等,因商家较多,居民收入较高,财神会庆祝活动比较隆重,供品丰盛;相对偏远的桑园村、姚丘村、前后双丘、西埠、王家庄等,居民以务农为主,财神会期间相对冷清,鞭炮声稀疏,供品较少,有的人家仅供奉水饺、大饽饽而已。就同一村庄而言,各家财神会也因经济收入不同而产生明显区分。务农之家、贫穷之家过财神会活跃度不高,却也有祭拜活动。但整体言之,在潍坊地区,财神会已涵盖普通人家,成为当地的全民性节日。
 
二、财神会的主要仪式活动
 
潍坊地区财神会的正日子是农历七月二十二日。商家富人十分重视财神会,提前一天做准备,延后一天还在活动,前后持续3天。财神会期间各种宗教民俗活动丰富多彩,鞭炮声渲染出浓重的节日气氛。祭拜财神仪式是节日活动的重要内容。
 
(一)在家里或店里祭拜财神
 
据潍坊当地的老人回忆,建国前每到财神会这天,人们都要早早起来,将过年期间的大型财神像拿出来,挂到正堂处,财神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揭下。现在的财神会,这样挂财神像祭拜的并不占主流,城市人、农村人已很少这样做。当然,也有人家贴一张在地摊上买的小型财神像。也有的人家比较讲究,家里摆放着镶嵌玻璃框的财神像,像的两边是“恭喜发财”“财源兴隆”之类的对联。财神像放在正堂或侧堂正中,一年当中随时可以烧香叩拜。这一类财神像价格较高,富裕商家使用较多。[14]总体上看,现在大多数家庭不张贴财神像,供桌即神坛,将正堂供桌擦拭干净,摆上供品,就可以祭拜财神了。
 
有的商人家庭会在正堂供桌上摆放财神塑像,有的还在自家商店正对门口的柜台上或神龛内摆放。财神塑像一般是从庙里“请”的,因经过开光仪式而被赋予神性。笔者在潍坊十笏园关帝庙、潍坊寒亭区禹王台、平度蓼兰玉皇顶等处调查时发现,经商富裕之人一般在财神会前,将自家财神塑像送进庙中搁置一段时间。搁置时间短的是几周、一两个月,长的达到半年。有的人家刚过罢年就将自家财神送到庙里,放置在财神殿高大财神像周围,或者东西两侧的龛桌上。财神塑像的摆放位置,据寺庙管理人员介绍,根据缴纳香火费多少来安排,缴费越多,离高大财神像越近。在财神会到来时,要将自家财神接回家。这天在财神殿举行接回财神的仪式,先摆上供品,点上高香,烧很多纸钱,随后毕恭毕敬磕头祈福,祷告并感谢财神爷照应家业,保佑自己财路亨通、生意兴隆,随即往功德箱捐献香火钱。仪式全程保持肃静,不许有小孩在场哭闹,以免惊扰财神。
 
这种仪式由商人自主完成,一般不会请道士举行法会。接财神仪式结束后,就可将自家财神塑像接回家,摆放在家庭供桌或商店神龛上。
 
(二)到财神庙(殿)祭拜财神
 
财神庙(殿)是财神会的神圣之地,香客蜂拥而至,在高大肃穆的财神像前叩头膜拜。供品丰富的桌台,香火缭绕的鼎炉,在封闭场域内形成财神信仰的浓重氛围。香客们对于财神祈求的心理效应被放大,相信虔诚祭拜将会发财致富、平安吉祥。在庙里通过点烛烧香、焚化纸钱、摆供品、祷告、祭拜、捐功德等行为获得精神上的安慰与满足。相比于在自家正堂或商店里的祭祀,庙里的集体性祭拜仪式对财神的感受更直接而强烈,也具有更大的感应力,被认为能获得更多的护佑。也正因如此,在财神会期间,很多人在家里或店里祭拜财神之后,还专程来到寺庙(特别是财神庙)祭拜。为了方便香客进香叩拜,多数寺庙专门划定一块区域,摆放多个焚香炉,让更多香客同时表达心愿。
 
据平度市南村镇河北村人的老人潘GF讲述,村中原有福记庙[15],供奉关公神像。关公神像高大威严,在周边很有影响力。财神会这天,周边的商人会提前几天来到,住在福记庙周围,就等财神会这天到庙里烧香烧纸钱。这天人很多,场面壮观,人们依次祭拜,叩头祈福。等到香火燃烧完毕,祭祀仪式才算结束。供品中有大饽饽,祭拜的人每人分一块。这是财神吃剩下的,分吃者皆沾财运,因而大家乐意分享。现在河北村也有人去二十里外的蓼兰镇玉皇庙烧香祭财神。笔者曾专门走访过平度市蓼兰镇玉皇宫。[16]据道观师傅介绍,每年财神会,庙里香火都很旺。跟福记庙一样,玉皇宫也特意在庙院中部香炉旁边为香客留下一片区域,设置一个大型聚宝盘,里面可供焚香烧纸。香客们以商人为多,主要祭拜财神关羽,赵公明、范蠡等神较少被提起。不过,在潍坊十笏园关帝庙,财神会这天却香客稀少,其中文物管理部门对香火的限制给香客带来了不便,让人们对这里望而却步。[17]距离潍坊市区六十里外的寒亭区高里镇禹王台村的禹王台,2013年建成的五路财神庙,香火也较旺。财神会这天,商人们先在庙前香火台架烧香点蜡烛,再去财神庙后面的焚烧池焚香烧纸。香客们对着香火念叨财神保佑、财运亨通之类的祷辞。待香纸燃烧完毕,再去财神殿磕头许愿。而根据上述四处寺庙的工作人员介绍,商人在财神会期间比较活跃,庙中的供品、香火钱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们;而一般人家则较少,点炷香、烧点纸就完事,基本上不进献供品。玉皇宫、禹王台两处还出现了村庄代表牵头的祭祀仪式,村里集体组织统一捐香火钱,在纸钱上写捐献者名字,由村里代表率领一干人将纸钱焚烧,在财神庙前磕头,祈愿财神保佑本村人人发财、户户平安。
 
(三)一个家庭的拜财神仪式
 
为了弄清楚家庭祭拜财神仪式,笔者于2017年农历七月二十二实地调查了平度市南村镇河北村张JJ一家祭拜财神的场面。张的祖父曾在镇上开酒馆,小时候就听说过财神会。张JJ曾担任镇上派出所的警察,现已退休。根据张JJ的妻子张SX介绍,家里正式过财神会是在大儿子出生那年(1986),家里财神会放鞭炮,邻居还问过什么节。应该说,张JJ家是“文革”后村里较早过财神会的人家。张家当天的拜财神仪式,情况如下:
 
财神会当天的一大早便开始忙碌。作为家庭主妇的张SX到集市上购买各种供品,如鸡鸭鱼肉、水果蔬菜等,其中豆腐必不可少,因为豆腐谐音“都富”。张JJ将正堂供桌擦拭清洁,香篓和烛台拿上桌,将鞭炮放在窗台上晾晒,避免晚上鞭炮不响。早餐和午餐和平常一样。财神会主要是晚上过,晚餐很丰盛。下午四点钟以后,开始准备晚餐,制作供品。供品数量一般是十个或者是十二个,荤素甜咸搭配,时令水果点心都可摆上去,不少农家用新麦子制作各种面食,包括面虫、面鱼一类,主要是让财神爷尝鲜,保佑庄稼丰收。张家选择供奉大饽饽。筷子要十双。端供品、摆筷子的任务要张JJ亲自完成。此外他还要叠纸钱,纸钱叠成元宝形,多多益善。
 
待供品筷子摆放完毕,祭拜财神仪式开始。张JJ先点燃蜡烛,借烛火点上三炷香,三炷香并齐,身体弯腰鞠躬,双手举过头顶,以示虔诚。然后烧纸。烧纸顺序从正堂起始,随后是起居室、厨房,中途经过天井、大门,最后是到达门前空旷处。到每一处儿子都要跟随后面。张JJ在门口会将剩余纸钱堆积成小山状点燃。纸钱燃烧完后,要放鞭炮,由儿子挑着长杆燃放。整个过程不需要张JJ妻子参与。此时妻子张SX已将饺子煮好捞出,饺子一般是两个在碗中,要带汤水的,要准备一双筷子。张JJ双手端着碗,扶着筷子,在正堂供桌前轻轻浇奠,随后放在供桌中央,筷子放在碗沿上面。最后,张JJ磕三个头,嘴里念叨财神爷慢慢享用,保佑家业兴旺,家人平安顺利之类祝辞。至此祭拜财神仪式完毕。整个过程肃穆庄重,不许有小孩嬉戏。财神会这天,不许说不吉利话语,以免脏话传进财神的耳朵,财神爷不高兴。
 
祭拜仪式结束后,全家便会聚在一起,享受美酒佳肴,聊一些快乐开心之事。此时,外边鞭炮声不绝于耳,人们都会放鞭炮,部分城区还燃放烟花,热闹程度不逊于元宵节。
 
财神会这天,老板要到饭店摆酒宴款待员工,这就是地方志中屡次提到的所谓“饱恣饮啖”。店主会亲自敬酒,感谢员工的辛勤付出。因此当天饭店生意总是异常火爆。当晚商店老板、店铺同行之间还互相串门拜访,相互祝愿生意兴隆,人们欢庆到很晚才休息。商家会在门口挂上灯笼或电灯彻夜通明。张家也是如此,正堂及门口灯火彻夜不灭。第二天早上张JJ将供品撤下,财神会结束。
 
三、财神会的祭拜主神
 
既然财神会是庆祝财神生日,那这里的财神具体指向是谁呢?有人认为财神会上祭祀的是武财神赵公明,但这个说法经不起推敲,因为他的生日,民间认为是正月初五,道教认定为三月十五,而不是七月二十二。山东境内普遍存在除夕接财神的习俗,大致情况是:“半夜时分,一家之长出大门后依照财神当年所在方向走向街口,摆上祭品燃放鞭炮,烧香磕头,将财神接回家。荣成一带除夕夜烧纸时,按照灶神祃上注明的财神方位,拿着升,端着供盘外出接财神。到村外野地里焚香叩拜完毕后,随便在地里摸块石头或土块,丢进升里,回家后放在神案下面。有些地方,春节期间除了将财神与众神一起祭祀外,在正月初二还要送财神……过去聊城的商号还要在财神前供上算盘、账册和现金。”[18]除夕所接财神也有文武之分。应该说,七月二十二日财神会与新年期间所接送的财神相似,但又有所不同。为什么在七月二十二日这一天举行财神会?这要从财神会所祀之神主说起,这是厘清多个问题的关键。
 
(一)不是赵公明
 
按照秦淮《山东财神节调查》的说法,胶东沿海地区信仰财神赵公明的习俗由来已久。[19]聂楠等的《琅琊财神赵公明考》一文则认为,日照琅琊天台山乃武财神赵公明传说的发源地之一,其主要证据是流传在网上的托名唐德刚的《中国财神崇拜源流考略(大纲)》中的两个说法:其一是明初宁波知府王琎《琅琊金石辑注》所云“财神者,姓赵名朗,字公明,琅琊古来有之”,时间上溯至商周之际;其二是《典籍实录》“赵公明乃‘日之精’……天师又使其护玄坛,故以‘玄坛元帅’称之。天师升天后向天庭保举,封其为‘天将’”之说。[20]对此,朱越利曾专门著文证明《中国财神崇拜源流考略(大纲)》是伪作,认为:“该文颇不严谨,颇不严肃,列举其征引古籍四处均无标注引文出处,原著的作者、版本、时代等信息也尚未提及。”针对《考略》中提及的《琅琊金石辑注》和《典籍实录》二书,朱越利说:“没有查到《典籍实录》和《琅琊金石辑注》这样两本书,没有查到可以证明‘埋羮太守’王琎曾经撰写过《琅琊金石辑注》的证据”,“《考略》中引用《搜神后记》的一段话,引用的《典籍实录》和《琅琊金石辑注》,都是杜撰之词”。[21]既然所依据之资料为伪作,则秦淮和聂楠等的结论也就颇值得怀疑了。此外,秦淮、聂楠等人还认为,财神会所祀为赵公明,这与笔者调查所掌握的情况有很大出入。据笔者在平度、潍坊、高密、青岛等地对多位八九十岁老人的访谈,可知民国时期所祭拜的财神并非骑黑虎、拿铁鞭的神(赵公明),而是增福财神李诡祖和武财神关公,李诡祖的诞辰恰就是财神会的日期。
 
(二)增福财神李诡祖
 
弄清山东财神会的财神指向,必须厘清除夕、正月初五的财神与农历七月二十二的财神之间的区别,不可同等对待,混为一谈。从节庆时间看,两者有明显差异。一个是农历年初,处在一年的开始阶段;一个是年中,一年时间已过去一半多。过年时文财神有多种说法,其中潍坊、高密等地主要是比干,青岛一带主要是李诡祖,诸城等地则是陶朱公范蠡。过年时期的财神未必就是财神会所祭拜的财神,不加调查和考证,直接将春节期间的财神,或将其他地区的财神,移植套用到七月的财神会上,会造成张冠李戴的错误。
 
根据《道藏》、地方志、古代碑刻等文献以及笔者的实地调查采访,所有证据都表明,山东财神会祭拜的神主是增福财神李诡祖。
 
增福财神,也称增福神、增福相公。元代郑廷玉杂剧《看钱奴买冤家债主》中,贫民贾仁在庙中向上圣尊神乞求富贵,尊神便派遣“掌管人间生死贵贱高下六科长短之事,十八地狱,七十四司”的增福神下界,了解贾仁平日情况。[22]通过增福神与上圣之间的对话,可知增福神有赐予“衣禄食禄”“财运财路”等司财职能。据元人杨熙《重修曾福相公碑记》载,潍坊昌邑市清和镇信奉增福相公,“庄中有一神祠,故老相传增福相公之庙。绵绵亘乎千古,于斯积有年矣”[23]。这方碑所载时间为元至治三年(1323),乡镇出现增福相公祠庙,说明此时潍坊地区信奉增福相公已经比较普遍了。
 
明万历《续道藏》之《搜神记》对增福相公李诡祖有介绍:
 
增福相公,九月十七日生。李相公讳诡祖,在魏文帝朝治相府事,白日管阳间,决断邦国冤滞不平之事,夜判阴府是非狂(枉)错文案,兼管随朝三品以上官人衣饭禄料,及在世居民每岁分定合有衣食之禄。至后唐明宗朝,天成元年赠为增福相公。[24]
 
《搜神记》介绍了当时比较流行的各路神祇,增福相公也在其中,说明明代对增福神的信仰比较流行,其出生日期为九月十七日。《续道藏》中的择吉占卜之书《诸神圣诞日玉匣记等集目录》也说,“九月十七日,增福财神圣诞”[25]。这些记载表明,增福财神李诡祖的圣诞原本在九月十七日。至于说李诡祖是魏文帝朝宰相,“白日管阳间”“夜判阴府”及后唐天成元年(926)被赠为“神君增福相公”等,都是介绍神仙的文饰之词,不必当真。李诡祖作为财神的基本职能,体现在“兼管随朝三品以上官人衣饭禄料,及在世居民每岁分定合有衣食之禄”。他主管阳间冤滞和阴间审判,兼管高官和平民衣饭禄料,说明当时他的神格是多样化的。李诡祖被称作“增福财神”,表明他赐予衣食之禄的神格更受重视。
 
康熙元年(1662)刊刻的《许真君玉匣记》,则出现了“七月廿二日略(增)褔财神圣诞”[26]的说法,这是笔者目前所见到的增福财神圣诞与七月二十二日直接挂钩的最早记载。同时,此书仍然保留“九月十七日,增福财神圣诞”之说[27]。两条记载说明当时增福财神圣诞日期已经出现变化,七月二十二与九月十七两个日期同时存在。康熙年间刊刻的《治国兴家增福财神宝卷》介绍了庆贺增福财神诞辰之事:“财神老爷圣诞之辰,九月十七吉日良辰,天下共闻处处庆贺是实么?”[28]这里用“天下共闻处处庆贺”来描述,说明清初增福财神生日应该已是民间节日了。此时人们对“福”的理解,更倾向于多财,所以增福的含义总是和财富有关,由此李诡祖财神的身份得到加强,但在名号上保留历史的痕迹。[29]至今胶东财神会还有增福会、增福诞、福记会、增福财神生日、增福财神诞等名称,共同点是财神会名称中都有“增福”二字,而这些称呼都在潍坊地区出现过。
 
从清朝中叶开始,民间择吉占卜之书《玉匣记》中的增福财神诞辰越来越多地转向七月二十二日,这在文献中多有记载。如清道光十年(1830)刊刻的《新镌许真君玉匣记增补诸家选择日用通书三卷》:“七月廿二日,增福财神圣诞”[30];芸辉阁刊刻的《广玉匣记》:“(七月)廿二日增福财神圣诞”[31];光绪八年(1882)刘诚刊刻的《许真君万全玉匣记》:“七月二十二日增福财神圣诞”[32];光绪乙未年(1895)刊刻的《增广玉匣记通书》:“(七月)廿二日增福财神圣诞”[33];民国朱羽畴重校的光绪刻本《增补选择通书玉匣记》:“七月廿二日 增福财神圣诞”[34]。上述文献中,关于九月十七日为增福财神圣诞的记载已付之阙如。可以看出,增福财神诞辰经过清代二百多年的演变,已经从九月十七日转到七月二十二日。但直至今天,仍有个别地方在九月十五日举行财神会的情况。[35]
 
当今财神会期间,潍坊地区商铺店家供奉的财神塑像、画轴普遍是武财神关公。关公之所以成为财神,主要是其忠信节义品格符合传统商业伦理的要求。明清时期,工商业者为了表达正当的财富追求并在传统伦理中寻求自身职业的合法性,就从关公身上汲取“义”的精神构建“义中求财”的商业伦理,进而将关公奉作财神。[36]财神会这天商人们在自己家里或店里烧香祭拜关公,也到特定庙里去叩拜关公。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潍县所祀诸神,以关公为最多。关帝庙散布城内、城外,共有大约二十余处[37],如今残存的仅有上文提及到的十笏园关帝庙。财神会这天很多商人要去祭拜关公,这一点过去和现在都一个样。但是,关公信仰并未对财神会的日期、名称造成多大影响。
 
四、“过半年”习俗下的财神会
 
山东境内有“过半年”习俗。农历六月是上半年的最后一个月份,过半年则是对上半年农事生产的总结,也为下半年祈福。此时恰逢小麦收获,过半年以敬天祭祖、尝新荐麦为主。在这个月,人们到坟地烧纸钱、放鞭炮、放置供品以祭祖先,有的人家还要吃饺子、炒面等,感谢上天和祖宗保佑,祈祷秋季继续丰收。
 
山东各地“过半年”的日期不同,有的是六月初一,如莱阳:“六月一日:食水角,谓之过小年”[38];济宁:“六月:一日食馒头,以新麦面为之,占来岁麦丰歉”[39]。有的是六月初六,如在枣庄红山峪村:“农历六月初六,过半年,中午家家户户蒸大包子,蒸好后先放在香台上供一供。”[40]此外还有六月十六、六月三十等。潍坊地区“过半年”多是在六月初六,与传统的晒书节相重合。民国《潍县志稿》载:“六月六日,旧俗于是日多晒凉衣服、书籍,谓可不生虫蠹,又用新麦炒熟磨细谓之麨麺。亲串家互相馈遗。”[41]而“过半年”习俗与七月财神会习俗在地域上是重合的。若将财神会放在“过半年”习俗下进行考察,也许能对财神会日期改变有新的认识。
 
首先,按照刘晓峰的观点,中国古代岁时节日内部存在着一种对应结构,即岁时节日中上半年与下半年基本上是对称分布的。他在考察中国古代岁时节日体系的内在节奏时发现,在季节上重春秋、轻夏冬,在月数上重奇数月、轻偶数月。这与中国古代历法中的阴阳观念有很大关系。[42]也就是说,在中国岁时节日体系中,上半年有的节日,在下半年也存在相对应的类似节日。七月对于下半年来说,就是下半年的正月。七月份的求财活动,符合人们年初祈福的习惯。就山东祭财神而言,不少地方除夕要迎财神,初二要送财神,老潍县地区正月初五还有“吃供养”的习俗(共享财神祭余),威海、蓬莱初四、初五也有财神节。[43]那么,按上述之逻辑,在下半年也应该有一个祭祀财神的节日与之相对应。同时,上半年祭财神习俗多集中于节日较为密集的正月,那么下半年祭祀财神的活动则应放在七月进行。而财神会在下半年的七月二十二日举行,大致对应上半年的正月接送财神,与中国节日体系的对应性特征相吻合,以某种程度上实现岁时节日内部结构的完整性与均衡性。这不是一种简单的巧合,财神会在整个岁时节日体系中占据一定位置,它的出现具有其内在必然性。
 
其次,财神会隐含有商家半年总结之意。农历七月二十二日,夏季已经过去,进入秋凉季节,商业活动进入一个新的周期,店家有必要进行一次较大规模的业务和人员调整。其实上半年也有这样的调整,如建国前潍城商界正月初五举行的“吃供养”活动,其大致情况是:上午十点前后,店铺掌柜恭执纸糊的元宝串和吉表,捻三绺香,率店筹到庭院或门前焚烧,祈愿发福生财。然后鱼贯回室,撤祭品,请起财神像,掌柜率众饮福酒,吃福供。被召参加的店员留用,没让“吃供养”则意味着被辞退。[44]上半年商家聘用和辞退职工,以新年拜财神为契机[45],相比之下下半年的财神会要简单得多。当今财神会,白天店中生意照常进行,傍晚店家设宴款待雇员,即便是即将被辞退的职工也不例外。应该说,在商家内部整肃方面,两者功能是一致的。从商人自身需求看,经历了上半年的忙碌,他们需要一个节日来转换姿态,舒缓身心压力。从时间结构上说,财神会的出现与上半年正月初的节庆氛围形成一种呼应。在“过半年”习俗下审视财神会,它是商家经营上的重要分界点,提示商家要适时作出必要的调整,提前采取各项措施,为新季节的运营做好准备。
 
再者,商人们择吉求富的心理是助推财神会的重要动力。择吉,俗称“选日子”,是为了按照时日拜谒神灵、寻求做事情的合适时间,趋吉避凶,借以达到最好的行动效果。[46]山东一直延续着财神信仰传统。李诡祖是增福财神,福与富谐音,增福就是增加财富,因而备受商人青睐。商人们求吉求富的心理还需选择吉日来获得神灵保佑,使财运畅通。明末道教经书《搜神记》《诸神圣诞日玉匣记等集目录》,清代康熙年间的《许真君玉匣记》,道光年间的《新镌许真君玉匣记增补诸家选择日用通书》,光绪年间的《许真君万全玉匣记》《广玉匣记》《增广玉匣记通书》,民国时期的《增补选择通书玉匣记》等一系列择吉书,均有增福财神圣诞的记载,供商家择吉祭神。商人将增福财神作为祭拜对象,在财神诞日进行祭拜祈求,后来也把具有财富伦理象征作用的关公拉进来,一同进行祭拜。
 
增福财神圣诞从九月转到七月,因为七月相当于下半年的正月,转变后财神会与上半年正月祭财神相对应,更加符合人们年初拜财神的愿望。从季节上看,农历九月十七日,山东的天气已经转冷,部分商家也开始歇息,生意进入淡季,此时举行财神会,在时间上不是最佳选择。节日满足人们的实际需求,适当变通可以更好地满足民众需要。财神诞作为商家的重要吉日,也可以应商家的需要而调整。从这一点出发,就不难理解七月二十二日作为增福财神诞以后,九月十七日逐渐退潮的原因。
 
总之,山东财神会原本以李诡祖崇拜为主,以财神信仰为内核,其历史可以上溯至宋元时期,并在明清时期形成了富有地方特色的民间信仰习俗。万历《道藏》记载了李诡祖诞辰的相关择吉活动,但清初这一诞期就出现新变化。到清中期,新的诞期基本取代了旧诞期,财神会大多在七月二十二日举行。清末民国时期,财神会深受商贾之家重视,所祀之神衍出了关公、赵公明等。新中国建立以后,财神会渐次消歇,直到改革开放以后,随着传统民俗文化的复兴,山东财神会也得以恢复,并逐渐在潍坊等地成为全民性节日。然而,在各地财神文化的影响下,山东财神会也出现了历史被篡改、神灵被置换的窘境,富有地方特色的民间节会被一般财神信仰“格式化”,与其他地区的神像、庙宇、传说渐趋雷同。一些学者的研究助长了这种趋同走向。我们通过文本梳理和田野调查为山东财神会正本清源,或有助于学界正确把握这一节会的演变轨迹和现实面貌。
 
原文发表于《民俗研究》
2018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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