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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的国民阵线与宗教
发布时间: 2021/11/19日    【字体:
作者:涂东
关键词:  国民阵线 民粹主义 宗教 世俗主义  
 
 
【摘要】(反)宗教已成为欧洲右翼民粹构建“同质的人民”与“危险的他者”这一二元对立的有效手段。宗教是如何被融入“人民/ 他者”的话语框架?这是出于何种目的、会引起怎样的后果?本文以法国的国民阵线为例来探讨欧洲右翼民粹与宗教的关系。研究发现,不论是老勒庞崇尚的宗教性法国身份还是小勒庞力推的世俗性法国身份,(反)宗教在国民阵线的民粹思想中都是用来反移民和反伊斯兰的说辞,用来区分法国“人民”和“他者”的重要标志。在该党眼中,身份胜过神学,民族胜过教会,宗教仅仅是民粹政治的一个身份识别标志。
 
21 世纪以来,法国国民阵线[①]经历了向世俗主义和右翼民粹主义的双重转变。作为欧洲老牌极端右翼政党的典型代表,该党如今又扛起了欧洲右翼民粹政党的旗帜。随之变化的还有它与宗教(基督教及其遗产或由此衍生的价值)的关系。国民阵线在成立之初强调天主教与法国文化的密切联系,反对政教分离,将宗教作为区分“我们”和“他者”的重要标志。但其新任领导人玛丽娜·勒庞(MarineLe Pen;俗称小勒庞)2011 年上台以后却加快了该党世俗化的步伐。与此同时,国民阵线在诞生到 20 世纪 90 年代期间逐渐从新法西斯主义 - 反犹的极端右翼政党向右翼民粹转变,且在小勒庞的领导下进一步向“主流”靠拢。因而,该党在过去20 年间实则是同时向世俗主义和右翼民粹两个方向转变,并不断调整其宗教立场和宗教话语。本文第一部分回顾国民阵线在让·玛丽·勒庞(Jean-Marie LePen;俗称老勒庞)领导期间(1972 — 2011)与宗教的关系,重点讨论天主教完整主义对该党的影响;第二部分聚焦国民阵线自小勒庞上任以来向世俗主义的转变历程及背后原因;第三部分聚焦老小勒庞两个时期将右翼民粹与宗教有机结合的内在逻辑差异;第四部分为结语。
 
一、让·玛丽·勒庞领导下的国民阵线与天主教(1971—2011
 
(一)天主教完整主义
 
国民阵线在 1972 年成立之时整合了当时法国的数支保守民族和法西斯主义运动的力量。后者普遍反对戴高乐主义和共产主义,支持旧制度和天主教教会。[②]随着新的极右思想运动 支持者的加入,该党逐渐变成法国各种保守和极端右翼思想的汇聚地。其中,法国天主教是 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并逐渐成为了该党的核心指导思想。
 
国民阵线指导思想中的天主教以天主教完整主义(Catholic integrisme;也称天主教原教旨主义 Catholic fundamentalism)为主。当代天主教完整主义运动坚决反对世俗国家,致力重建以基督教社会秩序为基石的基督之国。在完整主义者看来,教会向世俗主义理念和原则的妥协导致了天主教面临多重危机:如参加弥撒的人数下降、神职人员数量减少和天主教身份认同的总体危机。从20世纪初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完整主义思潮颇为盛行,一度成为法国天主教内部的多数派。1926 年因法兰西行动备受谴责而有所式微;50 年代借“工人 - 牧 师” 运 动 再 度 出 现, 后 来 在 反 对 第 二 次 梵 蒂 冈 大 公 会 议( 简 称 梵 二 会 议 ) 的 过 程 中 再度兴起。据统计,在20 世纪 90 年代初,法国有将近 10 万坚定的天主教完整主义者和数百万支持者。[③]
 
天主教完整主义在国民阵线的影响力自 20 世纪 80 年代开始增长,到 90 年代中期左右成为该党最具影响力的思想流派之一。在宗教信念上,完整主义者信仰拉丁弥撒,对法国的“伊斯兰化”予以特别关切。老勒庞在任期间十分看重天主教完整主义在国民阵线意识形态中的地位。他个人热衷于拉丁弥撒并多次亲身参加。法国天主教现代完整主义运动的领军人物,已故大主教马歇尔·勒费弗尔(MarcelLefebvre)从 20 世纪 70 年代末开始直至去世都是国民阵线的支持者。
 
勒 费 弗 尔 是 为 数 不 多 公 开 支 持 国 民 阵 线 的 法 国 宗 教 界 人 士, 是 该 党 与 天 主 教 紧 密 联 系的纽带。勒费弗尔隶属法国天主教内的保守派阵营,谴责世俗主义的民主、宗教自由、政教分离等原则,将后者斥为法国天主教教会没落和天主教身份认同危机的罪魁祸首。他主张重建包含社会、文化、政治和宗教维度的基督之国;认为基督教其他分支如清教教会和非基督教如伊斯兰教都应该被边缘化。勒费弗尔对法国政府的移民政策持反对立场,曾公开建议移民(首先是穆斯林移民)应该被驱逐出欧洲。20世纪 80 年代,他公开表达对老勒庞的支持,赞同后者在堕胎、移民、伊斯兰议题上的立场。当时,天主教完整主义者与国民阵线的支持 者不仅共同参加在巴黎举行的年度圣女贞德游行,而且国民阵线的年度集会均以拉丁弥撒开场。[④]国民阵线赞扬勒费弗尔是“天主教传统的唯一保证人”,并在党派出版物中刊登对他的深度访谈。[⑤]
 
然而,天主教完整主义自21世纪初以来在国民阵线的影响力逐渐下降,不少完整主义者与国民阵线渐行渐远。自 2000 年开始,国民阵线内部就有批评政党政策转向的声音,称该党对“多元文化主义”或“多元族裔”的接受意味着长时间生活在法国的移民可以融入法国的社会。这招致了党内坚决拒绝与穆斯林共同生活的激进天主教保守派的不满。[⑥]国民阵线完 整主义前发言人贝赫纳赫·安东尼(Bernard Antony)在 2008 年宣布:既然国民阵线没有任 何革新的潜力或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因此我呼吁剩下的政党成员自由地行动起来着手准备右翼政党之间必要的、现代的联盟,为维护生活、家庭、社会公平、祖国以及注重希腊 - 拉丁和犹太 - 基督文明根基的欧洲等基本原则而团结。[⑦]随着国民阵线在过去十年间向世俗主义进一步靠拢,它与天主教完整主义的关系也越发疏离。
 
(二)天主教圣像和象征主义
 
除了宣扬法国的天主教身份和举行拉丁弥撒仪式,国民阵线还采用天主教圣像来作为党派的标志。在天主教影响力上升的 20 世纪 80 年代早期,圣女贞德备受国民阵线崇拜,被确立为政党的标志。圣女贞德对宗教的虔诚和抗击外敌的非凡经历正是国民阵线力求为自己塑造的伟大形象。对同是天主教徒的老勒庞来说,贞德是一位具备强大精神力量甚至是超自然力量的人物。她的平凡出生、优秀品质和生平故事相当鼓舞人心。老勒庞的目标就是在选民面前树立现代贞德的形象:出身平凡的他却心怀伟大抱负、在精神上能够与普通民众共鸣;贞德在15 世纪击退英国侵略者的壮举与他为将北非移民赶出法国而发动的现代版“十字军东征”异曲同工。老勒庞多次公开颂扬贞德的信念和信仰,并强调贞德爱那些身处英格兰、而不是法国的英国人,这跟他自己一直重复的想法如出一辙:不论是阿拉伯人还是非洲人都是可以接受的,但只限于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内。[⑧]这一点是下文将提到的老勒庞构建的反移民逻辑的基础。
 
国民阵线后来也选择克洛维(即克洛维一世)作为政党的象征。在国民阵线看来,克洛维最大的功绩在于引领法兰克人民皈依基督教。他在公元 496 年放弃了大多数日耳曼人所信奉的阿里乌教派,转而皈依罗马天主教,促成了如今法国、比利时和德国地区的宗教统一,对法国和整个西欧的历史产生了重要影响。克洛维因此被奉为正统基督徒对抗异教徒的象征,有“法国的基督教之父”之称。国民阵线将克洛维的洗礼视为一个决定性的时刻,认为这彰显了法国的天主教和欧洲遗产,并以此为由为自己的反移民立场辩护。对老勒庞及其追随者来说,克洛维象征着法国的民族、宗教和完整;[⑨]真正的法国诞生于克洛维接受洗礼的那一刻,即法国人成为基督徒的那一刻;基督教与法国身份之间有着永恒的联系。[⑩]在国民阵线眼中,上诉两位法国历史人物代表了真正的法国和法国人民,是法国的伟大、独立和主权的永恒代表。更重要的是,他们作为基督徒的虔诚是划分法国人和非法国人的重要界限。
 
(三)天主教教义与国民阵线的政策主张
 
天主教教义被国民阵线视为支持“民族整体”的四大支柱之一,影响了该党在家庭、堕胎、同性恋、教育、移民等议题上的政策主张。在该党看来,家庭是社会的基础,孩子在其中获得教育,价值观由此传承;家庭应该在一个新的道德环境中受到保护并得到由政府提供的特殊社会和财政支持。[11]以此为出发点,国民阵线对堕胎、避孕、离婚和同性恋这些破环 传统家庭的因素持反对立场。它曾强烈反对 1975 年将堕胎合法化的“75-17 号法律”(Law75-17),将之描述为“反法种族屠杀”。在同性恋问题上,国民阵线认为同性关系违背自然,将会导致世界末日。[12]该党在教育上的政策主张也受到宗教的影响:反对在教育领域贯彻政教分离的理念,提倡重建历史上曾受到天主教教义指导的教育体系,认为现代教育学、平等主义、伊斯兰主义等对教育系统产生有害影响。
 
天主教也被国民阵线用作反对伊斯兰的借口。老勒庞认为具有强大渗透性的伊斯兰威胁到了法国的“天主教身份”,他因此反对在法国建立清真寺。此外,在法国本土人口出生率下降而穆斯林移民家庭出生率较高的情况下,法国将会最终沦为一个伊斯兰共和国。这也是该党强烈反对移民(主要是穆斯林移民)的首要原因。
 
二、玛丽娜·勒庞领导下的国民阵线与世俗主义(2011 至今)
 
老勒庞在 2002 年的法国总统选举中进入到第二轮投票环节,但随后遭到法国主流左右政党及其选民的联合抵制。这个结果让国民阵线清楚地意识到它在法国政界的长久边缘性地位。此后数年内,国民阵线的支持者逐渐流失,整个党派进入高峰之后的迷惘期。自此,党派领导层着手调整政党的意识形态和政策。
 
从宗教方面来看,该党最大的变化当属转而拥护世俗主义和政教分离。21 世纪初以来,国民阵线在宗教议题上虽然不如 20 世纪 80、90 年代那样保守和激进,但天主教认同仍然是老勒庞口中法国身份的核心内容。小勒庞上台之后摒弃了这一颇具宗教内涵的法国身份定义,转而用完全世俗的共和主义价值观来定义法国人民,并明确表达了对世俗主义和政教分离的支持。
 
(一)向世俗主义的转型
 
小勒庞上台之后重新定义了法国身份,并表达了对政教分离的认可。她对法国身份的定义更加偏向世俗化的价值观。其话语中不再频频出现“天主教”“宗教”等醒目的字眼,取而代之的是“法国文化”“身份”等。小勒庞有意将基督教和世俗主义杂糅在一起,放进“法国文化”这一概念之中。她将法国描述成为一个建立在犹太- 基督教价值观上的国家,称法国文化是世俗化基督教的遗产。国民阵线 2012 年的竞选宣言称:基督教在过去一千多年一直是 大多数法国人的宗教信仰,因此法国的民族文化和传统在本质上是基督教的;基督教传统是法国身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13]2017年总统选举期间的一次政党集会上,小勒庞这样定义法 国身份:“我们为之奋斗的原则镌刻在我们的民族箴言之中:自由、平等、博爱……这都是源于基督教遗产的世俗化原则。”[14]虽然作为宗教的“基督教”这一词语几乎没有出现在小勒庞 2017 年的竞选中,但一直作为世俗化的法国犹太 - 基督文明的根基被提及。
 
对世俗主义价值观的肯定是小勒庞支持法国政教分离的原因。她不仅认可法国 1905 年的《世俗法》,而且竭力在公众面前树立“政教分离捍卫者”的形象。小勒庞上任后首次参加的法国总统选举(2012年)中,国民阵线的宣言将政教分离称为法兰西共和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15]2017 年的法国总统竞选中,来自右翼共和党的天主教候选人菲永在堕胎和同性恋问题 上的保守立场遭到小勒庞的强烈批判:“(菲永)利用宗教信仰投机取巧,为特定政治立场辩护……不仅违背了法国的世俗主义,也与我们的价值观背道而驰。”[16]国民阵线 2017 年竞选 宣言的第 91 条和 95 条分别写道:“保护民族身份、法国文明的价值观和传统”,“推广政教分离和反对社群主义”。[17]
 
政教分离成为小勒庞反对穆斯林移民的首要依据。在国民阵线看来,法国文化受到“全球化”和“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两种“极权主义”的威胁。[18]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来源就 是法国的穆斯林移民。小勒庞指责法国的穆斯林太过于保守且不尊重法国对宗教和政治进行 分离的世俗主义原则;穆斯林对法国的男女平等、同性恋权利及其它世俗主义价值观构成威胁。国民阵线 2012 年的竞选宣言称要维护政教分离和抵制多元文化主义;“(文化)的多样 性是移民特殊待遇的新名称”,“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目前是“所有社群主义中最强大的、由(法国)的精英一手造成”。[19]在小勒庞的口中,法国 / 欧洲进步主义价值观与非欧洲文化背景移民的价值观体系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20]这些移民的存在大大损害了法国文化和民族身份的同质性。
 
(二)转向世俗主义的原因
 
小勒庞领导的国民阵线褪去宗教色彩转而拥抱世俗主义的原因有多重。在笔者看来,可以从两个大的方面来分析。
 
一是出于政党竞争策略的考虑。老勒庞时期的国民阵线自 20 世纪 80 年代中期开始逐步在法国政坛崭露头角,稳步前进,但始终无法摆脱边缘政党的地位。如前所述,老勒庞2002年最终败北的结果表明,国民阵线终究还是被绝大部分法国选民抛弃。小勒庞从 2011 年开始软化政党的仇外立场、打造积极形象、力争去妖魔化的努力收效显著。从那时开始,国民阵线在法国的受欢迎程度稳步上升。究其成功的原因,纵然有欧洲次贷危机和欧洲难民危机给民粹主义带来的“机遇”,但不可否认的是,国民阵线在过去十年倾力打造的更加温和与主流的形象、以及对法国世俗主义的推崇帮助它赢得了更多支持。古德利夫(Goodliffe)分析道,拥护政教分离之举将国民阵线纳入共和传统的继承者政党之列,有助于模糊它之前反民主、反共和的形象。更重要的是,支持政教分离得以让国民阵线将自己塑造成为法国及其核心价值的守护者。[21]以世俗主义为由反对移民好过此前的种族主义和仇外立场,易被更多的选民 接受。如今,对法国拥有太多移民这一现状不满的选民可以不再担心被贴上“极端右翼”的标签而更加从容地加入国民阵线的行列,并宣称为共同守护法国的文化传统与共和国价值观而战。
 
二是法国乃至欧洲整体的世俗化趋势使然。这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看。首先是欧洲范围内右翼民粹政党与宗教关系的现状。欧洲目前大部分的右翼民粹政党都是世俗性的、接受了新的自由主义文化或是吸纳了很多社会- 民主元素。这些政党对世俗主义的接受程度不尽相同,从自由、进步主义者到保守、厌恶同性恋、反女性主义不等。既有像荷兰自由党党首怀尔德斯(Wilders)那样维护同性恋权利和20 世纪 60 年代发展出的自由价值观的民粹主义者,也有维护基督教道德和反对同性婚姻的波兰公平与正义党;既有维护世俗主义和顺应性别解放潮流的小勒庞,也有厌恶同性恋、反女性主义的萨尔维尼(Salvini)。[22]不论这些政党的世 俗性或宗教性程度如何,整个欧洲在价值观上的世俗化潮流不可阻挡。保守主义的宗教价值 观虽然能够在小范围内被接受,但几乎没有卷土重来的可能性。性别解放、LGBT群体的权 利、女性主义等都处于上升趋势。总之,欧洲绝大部分的民粹主义者都支持世俗的文化和价 值观。欧洲(西欧)是目前世界上世俗化程度最高的地区,它对世俗价值观的肯定和维护也是右翼民粹政党支持世俗文化的原因之一。
 
其次是法国国内的世俗化进程。在所有的欧洲国家中,法国是一个世俗化程度相当高的国家。欧洲的世俗化分为两种。第一种以法律和宪政为基础,赋予政治空间以自主权,表现形式是要么国家与宗教机构的分离,要么是对宗教领域实行政治接管。在法国,政治相对宗教的这种权力及两者间的关系被称为laïcité(世俗主义)。第二种是社会学意义上的世俗化,指笃信宗教的人数下降和宗教不再是社会与文化生活的焦点。在欧洲,这种现象也被称为去基督化。[23]从法律角度来说,法国政府在 1905 年颁布的《世俗法》被认为是欧洲最为严格的政教分离法;法国至今出台的限制宗教及其表现形式的相关法律力度颇大,数次引起广泛讨论。从社会学意义上说,法国的宗教信仰人数持续减少,民众对宗教的关心程度减弱。在法国,上述两种世俗主义并肩而行。教会不仅与国家分离,而且激进的世俗主义者致力于将宗教从公共空间完全去除。[24]
 
就目前情况分析,法国的世俗化不可逆转。在宗教问题上过于极端保守的政党纵然能够引起一部分选民的共鸣,但很难进入主流政党的行列。在法国民众对世俗的共和国价值观普遍认同的当下,向世俗主义靠拢无疑有助于争取到更多选民;借用世俗的价值观来构建反对移民和伊斯兰的话语框架也更能被接受。
 
三、老小勒庞时期的民粹——宗教话语对比研究 :“宗教”V.S.“世俗”的人民
 
上述老勒庞的天主教法国身份与小勒庞的世俗法国身份概念导致了两个时期的国民阵线在为其反移民、反伊斯兰的立场辩护时采用不同的民粹话语。
 
  国民阵线在成立之初的定位是法西斯--极端右翼政党,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将移民确定为核心议题,同时聚焦法国文化、身份、民族共同体等,逐步向右翼民粹转变。自20世纪90年代起,该党的意识形态逐渐确立为民粹激进右翼,即融合了民族主义和威权政治价值观、带有民粹修辞的意识形态组合。小勒庞上台以后带领国民阵线进一步向右翼民粹政党转变。在老小勒庞的民粹话语中,法国精英是造成目前移民困境的罪魁祸首,移民(首要是穆斯林移民)是危险的他者。老小勒庞声称只有他们能够代表法国人民来应对精英和他者造成的威胁。
 
老小勒庞的民粹主义都以法国身份与伊斯兰不相容为首要理由而坚定地反对移民;但其内在逻辑却存在巨大差别。下文将以移民议题为例、从宗教的视角来比较分析国民阵线在老小勒庞时期的民粹主义。为了更清楚地展现国民阵线前后在民粹主义、宗教、移民问题上的异同,本文将从民粹主义的“人民/ 他者”这一二元对立出发,分别探讨老小勒庞时期的“人民是谁”“他者是谁”“界限是什么”三大问题。
 
国民阵线最早公开的反移民立场可以追溯到 1978 年。该党当年首次打出“一百万失业者就等于多出的一百万移民”的竞选口号。[25]从 80 年代开始,反对移民和维护法国身份成为它 的核心议题。最初,国民阵线提出“法国至上”的口号。后来,在新右派政党的影响下,国民阵线采纳了“国民优先”的理念取而代之。
 
这一时期的国民阵线大肆宣扬“保持差异的权利”。老勒庞积极承认族裔的多样性和种 族的差异,认为文化和人类的多样性应受到保护;所有的民族在他们适应的地理环境中出生、生长和死亡。[26]每个族裔或民族有保持自己文化和宗教特色的权利,法国也不例外。该党称之所以不赞成移民不是因为种族原因,而是出于文化和宗教的考虑:来自不同文化的人无法 生活在一起。法国的经验表明,自20 世纪 70 年代从北非移民到法国的穆斯林成长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和宗教环境,无法融入法国社会。[27]老勒庞认为,法国属于那些继承了它的宗 教和族裔遗产的人。保护法国民族身份不是谴责差异,而是歌颂民族的差异和特色,尤其是为了保护那些真正的法国人的利益。[28]
 
在2002 年的总统选举中,老勒庞的反移民话语,将腐败的精英视为首要攻击目标。他称希拉克作为这群人的代表应该为法国不断攀升的犯罪率和失业率负责。其次是作为他者的移民群体。老勒庞认为法国的“伊斯兰人口”遵循与犹太- 基督世界完全不同的价值观;法国 的穆斯林“向法国总统吐口水”,“在足球赛播放国歌环节发出嘘声”;法国的北非穆斯林人口是一个“令人担忧的现状”,威胁了法国的未来。[29]国民阵线的责任就是守护法国身份中的文化和宗教完整性以对抗潜在的“伊斯兰化”。[30]
 
总结说来,在老勒庞的民粹话语中,真正的法国人民是继承了法国宗教和文化遗产的人民;他们植根于特殊的生活方式,是与世界主义者相对的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腐败的精英不仅让穆斯林移民进入法国,而且支持后者保留和发展伊斯兰文化,这些所作所为毁坏了法国的宗教和文化遗产,毁坏了法国人民的生活方式。与人民相对的“他者”正是那些来到法国的穆斯林移民,后者因为不同的宗教和文化背景不能融入法国的社会,将会最终威胁到法国民族的未来。在这里,人民与他者的界限是宗教(遗产)和与之相关的文化。宗教在划分这两个群体时是重要的标准。
 
小 勒 庞 领 导 下 的 国 民 阵 线 仍 坚 持 反 移 民 的 立 场, 但 民 粹 话 语 的 内 容 有 所 改 变。该 党 自2011年开始转向世俗主义和支持政教分离,竭力将自己打造成为法国共和国价值观的维护者;在移民议题上尽量去除排外的民族主义话语,转而批判多元文化主义和指出伊斯兰从根本上与法国共和价值观的不相容性。在该党看来,多元文化主义是移民不可避免的衍生品,但却导致了法国社会的分裂和破碎,威胁着法国的文化统一性、社会团结与共和国身份。考虑到穆斯林在法国移民群体中的较高比例,小勒庞警告说,历届法国政府主导的松懈的移民政策会最终导致法国社会的伊斯兰化。[31]法国目前是一个世俗化程度较高、实行政教分离的社会,对宗教过于狂热的穆斯林在法国社会找不到合适的位置。这些移民奉行的价值观与法国身份 推崇的自由、平等、博爱等共和价值观背道而驰。
 
在小勒庞的民粹话语中,他者是威胁法国文化统一性和民族身份的穆斯林移民,他们过于狂热的宗教信仰正在破坏法国的世俗主义和政教分离原则。精英仍然是那些主导法国移民政策的群体,他们信仰的多元文化主义造成法国社会的分裂。变化的是人民。与老勒庞强调的“宗教”的人民不同,小勒庞口中的法国人民完全是“世俗”的,即接受世俗共和价值观的人民。但她同时不忘强调,法国人民守护的法国文化和奉行的价值观都是世俗化基督教的遗产,基督教永远都是世俗化的法国犹太- 基督文明的根基。
 
总得说来,不论是老勒庞的天主教还是小勒庞世俗化基督教的遗产说到底都是国民阵线用来划分“法国人民”与“他者”的标准,最终目的是为反伊斯兰和反移民立场寻找合理的说辞。
 
四、结语
 
国民阵线自 20 世纪 80 年代将反对移民、伊斯兰和法国精英作为核心的政治立场以来,构建出了右翼民粹与宗教(基督教及其遗产)的特殊关系。从宗教角度看来,国民阵线截止到目前为止大体经历过两个阶段:老勒庞的天主教时期和小勒庞的世俗主义时期;天主教和世俗主义均被用来作为反对移民和伊斯兰的说辞。老勒庞认为来自伊斯兰宗教和文化的穆斯林无法认同基督教的价值和传统,因此无法成为法国人。小勒庞批评穆斯林移民不能接受源于基督教遗产的世俗价值观,因此不是真正的法国人。两者的共同之处在于:为了维护法国的民族身份和保证它将来的命运,必须停止移民并要求身在法国的穆斯林移民同化到法国文化和社会中。
 
新老国民阵线的民粹话语均以基督教及其传统、遗产作为指涉对象之一,是否意味着他们对基督教地位本身的重视?又或者是否促进了基督教(传统)在法国的复兴?笔者认为,情况并非如此。且不说法国民众对国民阵线在宗教方面转变的接受程度以及其他主流政党对此的反应,至少在法国教会看来,答案是否定的。鉴于国民阵线的前后转型,法国教会对老小勒庞时期国民阵线的态度纵然存在些许差异,但国民阵线对法国身份的前后定义实则与教会存在无法调解的内在矛盾,不太可能获得教会公开的支持。
 
说到底,国民阵线只是将宗教作为说辞来为自己的政治立场辩护,并不是真心认可宗教的重要性。在民粹话语中,宗教作甄别之用并都是负面的:用来区分“文明”的西方社会和“野蛮”的穆斯林。类似勒庞的民粹政治家们在穆斯林的“入侵”面前试图唤起一段重新想象出的基督教历史来警告危险的来临;真正的人民应该行动起来将穆斯林排除在民族未来的伟业之外以确保自身的生存。[32]正如布鲁贝克(Brubaker)所写,民粹政治家们相互借鉴彼此 的(反)宗教言辞:基督教不是宗教,而是与伊斯兰相对的一种文明身份;世俗主义被当作限制伊斯兰在公共空间表现的一种方式,自由主义——尤其是支持犹太人、性别平等、同性恋权利和言论自由——经过筛选成为定义“我们”的生活方式的标志用来突出伊斯兰内在的反自由主义。[33]民粹主义者反穆斯林的力度有多大,他们就在多大程度上才是一个基督徒。[34]比如,小勒庞虽然强调法国身份中的基督教遗产,但在她的话语中,宗教本身并不重要。她的反移民立场与宗教提倡的宽容和人道主义精神实则相悖。对她来说,身份胜过神学,民族胜过教会。[35]
 
笔者认为,老勒庞时期的国民阵线已经成为历史,带有种族歧视和极端思想的言辞如今在法国不会有太大的市场。也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小勒庞带领国民阵线向世俗主义的转型是顺应世俗化的趋势和出于党派竞争策略考虑而为之。对于法国乃至整个欧洲社会的民众而言,经典的世俗主义理论不仅是对大幅下降的宗教活动,更是对民众的自我认知的描述:现代性就是世俗性,宗教性在本质上是落后的。[36]因此,世俗主义这样更加主流的话语更能让法国民众接受。这可以从国民阵线自 2011年以来的复兴窥见一二。不过,小勒庞虽然强调基督教 的遗产,但她支持基督教文明框架的目的并不是推广基督教价值或是宗教的复兴,仅仅是阻止“伊斯兰化”前进的脚步而已。[37]正如奥利维尔·罗伊(Olivier Roy)所言,宗教已成为民粹政治的一个身份辨别标志,但民粹主义者通常都是世俗主义者,他们看重的是“基督之国”作为一种文明或是民族文化,而非是作为信仰的基督教。[38]
 
《世界宗教文化》2021年第4期
云端宗教学术
 
[①]该党在 2018年已经更名为国民联盟。与新名称相比,“国民阵线”一名更为人所知。本文因此更多采用“国民阵线”这一旧的名称。
 
[②]Daniel Stockemer,The Front Nationalin France: Continuity and Change under Jean-Marie Le Pen and Marine Le Pen,Cham:Springer, 2017,pp.7-12.
 
[③]Étienne Fouilloux,‘Voyage chez les intégristescatholiques’, L’Histoire, No.,135 ,1990, pp. 97–98. From ColinRoberts,‘Secularisation and the (re)formulation of French Catholic identity’,in Kay Chadwick ed., Catholicism, Politics and Society inTwentieth-Century France, Liverpool: 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 260-279.
 
[④]Colin Roberts, ‘Secularisation and the (re)formulation of French Catholic identity’, in Kay Chadwick ed., Catholicism, Politics and Society in Twentieth-Century France, Liverpool: 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 2000,pp.260-279.
 
[⑤]National Hebdo,No.260, 1989. From Peter Davies, ‘The Front National and Catholicism:  from integrisme to Joanof Arc and Clovis’, Religion Compass, Vol.4, No. 9,2010, pp.576-587.
 
[⑥]Francis Dubois,‘Split in Front National deepens crisis of extreme right in France’, World Socialist Website, 20 June 2000,  https://www.wsws.org/en/articles/2000/06/fran-j20.html.(阅读时间:2021年5月28日。)
 
[⑦]请参见http://galliawatch.blogspot.com/2008_05_01_archive.html.(阅读时间:2021年5月25日。)
 
[⑧]LeMonde,12May1987.From Peter Davies, The National Front in France: Ideology, Discourse,and Power, Routledge: London and NewYork,1999,p.113.
 
[⑨]Peter Davies,The National Front in France: Ideology, Discourse, and Power, Routledge: London and NewYork, 1999,pp.19-20.
 
[⑩]Nicholas George Morieson, Religion and the populist radical right in western Europe, Doctoral Dissertation, Australian Catholic University, March 2019,p.176.
 
[11]http://www.frontnational.com/?page_id=1116. From Peter Davies, ‘The Front National and Catholicism: from integrisme to Joan of Arcand Clovis’, Religion Compass, Vol. 4, No. 9, 2010, pp. 576-587.
 
[12]Peter Davies,‘The Front National and Catholicism: from integrisme to Joan of Arc and Clovis’, Religion Compass, Vol. 4, No. 9,2010,pp.576-587.
 
[13]Marine Le Pen, ‘Mon Projet pourla France et les Français’, 14 janvier 2012, https://www.vie-publique.fr/discours/184668-programme-de-mme-marine-le-pen-candidate-du-front-national-lelection.(阅读时间:2021年6月5日。)
 
[14]Emma Green,‘The Spectre of CatholicIdentity in SecularFrance’ ,The Atlantic, May6,2017.
 
[15]https://www.mediapart.fr/journal/france/080212/15-le-fn-et-la-laicite.(阅读时间:2021年6月8日。)
 
[16]https://uk.reuters.com/article/uk-france-election-secularism-idUKKBN14V0ZL.(阅读时间:2021 年6月8日。)
 
[17]Marine L e Pen,‘144 Engagement Présidentielle’,https://www.marine2017.fr/wp-
 
content/uploads/2017/02/projet-presidentiel-marine-le-pen.pdf,(阅读时间:2021年6月8日。)
 
[18]https://www.vox.com/world/2017/2/6/14522856/marine-le-pen-islam-populism-nativism-trump-frexit-Brexit.(阅读时间:2021年6月8日。)
 
[19]https://www.mediapart.fr/journal/france/080212/15-le-fn-et-la-laicite.(阅读时间:2021年6月8日。)
 
[20]Gabriel Goodliffe, ‘The Resurgence of the Front National’, in Gabriel Goodliffe and Riccardo Brizzi eds.,France after 2012, NewYork: Berghahn Books, 2016,pp.112-132.
 
[21]Gabriel Goodliffe,‘The Resurgence of the Front National’, in Gabriel Goodliffe and Riccardo Brizzi eds., France after 2012, NewYork: Berghahn Books, 2016, pp. 112-132.
 
[22]OlivierRoy,Is Europe Christian?translated by Cynthia Schoch,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9,p.110.
 
[23]OlivierRoy,Is Europe Christian?translated by Cynthia Schoch,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9,p.28.
 
[24]OlivierRoy, Is Europe Christian?translated by Cynthia Schoch,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9,p.28.
 
[25]Olivier Roy, Is Europe Christian?,translated by Cynthia Schoch,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9,p.106
 
[26]Jonathan Marcus,The National Front and French Politics: The Resistible Rise ofJean-Marie Le Pen, New York: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1995,pp.104-105.
 
[27]Nicholas George Morieson, Religion and the populist radical right in western Europe, Doctoral Dissertation, Australian Catholic University, March2019,p.169.
 
[28]Nicholas George Morieson, Religion and the populist radical right in western Europe, Doctoral Dissertation, Australian Catholic University, March2019,p.176.
 
[29]Adar Primor, ‘The Veil? It protects us from ugly women’, The Guardian, April 25 2002.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02/apr/25/france.features11.(阅读时间:2021年6月18日。)
 
[30]Tom McCulloch,‘The Nouvelle Droite in the 1980s and1990s: Ideology and entryism, the relationship with the Front National’,French Politics, No.4, 2006, pp. 158-178.
 
[31]Gabriel Goodliffe,‘The Resurgence of the Front National’, in Gabriel Goodliffe and Riccardo Brizzi eds., France after 2012, New York: Berghahn Books,2016,pp.112-132.
 
[32]Daniel Nilsson DeHanas and Marat Shterin, ‘Religion and the rise of populism, Religion’, State and Society, Vol.46, No.3,2018,pp.177-185.
 
[33]Rogers Brubaker, ‘Between nationalism andcivilizationism: the European populist moment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Ethnic andRacial Studies,Vol.40, No.8, 2017, pp.1191-1226.
 
[34]Olivier Roy, ‘Beyond Populism: The Conservative Right, the Courts, the Churches and the Concept of a Christian Europe’, in N.Marzoukietal.eds., Saving the People: How Populists Hijack Religion, London: Hurstand Publishers, 2016,pp.185–202. From Daniel Nilsson DeHanas and Marat Shterin, ‘Religion and the rise of populism, Religion’, State and Society, Vol.46, No.3,2018, pp.177-185.
 
[35]Emma Green,‘The Spectre of Catholic Identity in Secular France’,The Atlantic, May6,2017.
 
[36]José  Casanova, ‘Religion, European Secular Identities, and European Integration’, in Timothy A.Byrnes and PeterJ. Katzenstein eds., Religion in an Expanding Europ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6,pp.65-92.
 
[37]N.Marzouki and D.McDonnell,‘Introduction: populism and religion’, in N.Marzouki et al.eds.,Saving the People: How Populists Hijack Religion, London: Hurst and Publishers, 2016,pp.1-12.From Carlosdela Torreed., Routledge Handbook of Global Populism,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19,p.107.
 
[38]Olivier Roy,‘Beyond Populism: The Conservative Right, the Courts, the Churches and the Concept of a Christian Europe’, in N.Marzoukietal.eds., Saving the People: How Populists Hijack Religion, London: Hurst and Publishers, 2016,pp.185-202. From Carlosdela Torreed., Routledge Handbook of Global Populism,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19,p.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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