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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 : 权力、信仰和现代世界的孕育
发布时间: 2023/9/28日    【字体:
作者:李筠
关键词:  中世纪 权力 信仰  
 


前言

 

为什么要看中世纪?

 


你好,我是李筠,欢迎来到《中世纪》,我们一起透过权力和信仰的变迁了解中世纪,理解现代世界是如何从中孕育出来的。

 

这本书就是《中世纪史纲》,是我“史纲”系列的第三部。它是《西方史纲》《罗马史纲》的延续,但又和它们不一样。这次,我要带给你一座新奇的博物馆。

 

这是一部“迟来的”作品。早在2017年,施展把我介绍给罗振宇和脱不花的时候,我的初始设计就是讲中世纪。后来,我的第一部面向大众的作品变成了“文明纵横3000年”的《西方史纲》,这是因为我同意他们的思路:整体优先于局部,把西方文明整体的框架、线索、脉络理清楚之后,再去讲“断代史”。刘苏里先生很清楚我的“家底”,他在《西方史纲》的封底推荐语当中直接挑明:“李筠治中世纪思想史出身。”中世纪研究不容易,为“不今不古”之学,其实必须对古、今都下功夫,得“上钩古希腊、古罗马,下接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科学-工业革命”。


我的《西方史纲》想要带给你的是一幅3000年西方文明史的精要地图,而《罗马史纲》故意“画风突变”,我以“史纲体”的方法扑向古罗马这座政治学的超级富矿,用罗马人的故事透析“超大规模共同体的政治学原理”。晏绍祥先生慧眼如炬,在封底推荐语中挑明我是在用《罗马史纲》向马基雅维利和孟德斯鸠致敬。

 

经过《西方史纲》和《罗马史纲》的磨炼和准备,我可以好好跟你聊中世纪了。研究中世纪是我的本行。中世纪史比较冷门,国内的研究队伍规模不大,有影响的成果不多,我在这个领域已经干了差不多20年。我的博士论文名字叫作《论西方中世纪王权观》。2009年,这篇博士论文得了“教育部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提名奖”。拿到博士学位之后,我一直在思考和研究西方的古今之变,并且从西方的古今之变来大尺度地思考中西之别,进而思考中国在现代化路上的成败得失。冷门的中世纪,其实是理解古今之变和中西之别最好的思想试炼场。

 

人们对中世纪的成见可谓根深蒂固,希望这本书可以消除误解,帮你打开一片多姿多彩的新天地。这本书不是跟你探讨深奥难懂的学术问题,不是带你去搞懂唯名论和唯实论的神学大论战,也不是跟你讲一些稀奇古怪的逸闻趣事;不是带你去看神学家们到底怎么论证针尖上到底可以有几个天使跳舞,不是跟你纯粹发思古之幽情,也不是带你沉浸在异域和异时的浪漫之中。这本书有三个目的:第一,帮你理清西方文明成长的关键阶段——中世纪;第二,给你展现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多元性;第三,和你一起品味从“混乱”中寻找自我的办法。从历史知识到思维和见识,再到自我修炼,让我们一起走进中世纪这座精彩的博物馆看看吧!

 

中世纪是现代世界得以诞生的直接母体

 

中世纪在西方文明的成长历程当中究竟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一句话,中世纪是现代世界得以诞生的直接母体。这个基本判断是不是和你的印象相差很远?

 

你对中世纪是什么印象呢?我猜,大概率是“黑暗时代”,愚昧、落后、反动,甚至邪恶。这样一个时代,和光荣的古希腊、伟大的古罗马、强悍的现代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印象,就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如果中世纪真是一片黑暗,你怎么可能知道希腊很光荣、罗马很伟大?希腊的光荣和罗马的伟大在这样一个黑暗时代应该彻彻底底灰飞烟灭、湮没不闻、片纸不留,你应该根本不知道它们存在。再比如,如果中世纪真是一片黑暗,强悍的现代是从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的?无根无源、无父无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显然,只要我们有那么一点点承认历史是连续的,中世纪这个承上启下的阶段就不应该被简单地打发了。还有,你感觉到《哈利·波特》《权力的游戏》《沙丘》里面浓重的中世纪底色了吗?它们如此奇幻,如此炫目,如此美妙,完全不是一片漆黑啊!


这本书的第一个目的——也是基本的目的——是帮你理清西方文明的历史连续性,把你心里中世纪这个超级薄弱的环节补起来,让你得到一条完整的西方历史脉络。这个工作的初级阶段我在《西方史纲》里面已经花了一整章做过了。这本书,要再上一个台阶,勾画出中世纪和现代世界相关联的各种线索。我们先找几条重要的线索看一看。

 

第一,古希腊罗马灿烂的文化是中世纪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传承下来的,我们现代人能够了解到的古希腊罗马文化很大程度上都经过了中世纪的染色,是中世纪的版本,带着中世纪的味道。

 

举一个例子。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是现代西方哲学和科学遥远的鼻祖,但他们的学问并不是一帆顺承袭下来的,而是经过了中世纪的过滤和消化。现代哲学大师们——比如霍布斯——在很多时候以激烈批判他们的方式展开现代哲学的讨论,亚里士多德甚至成为最重要的攻击对象,因为他在中世纪重回西方之后被阿奎那变成了基督教的好帮手。我们通过霍布斯来理解现代世界,是在读他和亚里士多德的对话,但他们之间必不可少的中间人是阿奎那。


第二,现代西方国家,你所熟知的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国家都是在中世纪形成的,都是中世纪王国、公国的延续。它们不是在你熟知的资产阶级革命的时期蹦出来的,它们在中世纪就已经发展到了非常成熟的程度,资产阶级革命是对中世纪各王国的调整和升级。

 

一样的道理,现代世界的基督教虽然经历了路德和加尔文的宗教改革,但基督教的根在中世纪,基督教最辉煌的年代是中世纪。不理解中世纪,就很难理解基督教,也就很难理解西方文明的灵魂。

 

第三,现代西方国家的核心政治机构是议会。议会是中世纪的发明,古希腊没有,古罗马也没有,现代西方各国的议会都是对本国中世纪议会的传承和改造。如果你不知道中世纪的议会是怎么产生和发展的,就很难理解西方各国为什么要用这么个机构充当国家的核心。


类似议会这种对现代世界而言很重要的东西,跟古希腊罗马都没关系,它们就是中世纪发明的。诸如此类,还有很多很多。

 

第四,现代世界是多元的,这种多元性让我们每个人生活在里面都很舒服,不仅能够自己生活得很独特而不遭到排斥和压制,而且可以享受别人的独特性带来的物质和精神滋养。现代世界多元性的根在中世纪。没有中世纪的多元性,现代世界的多元性几乎出不来。


现代西方是从中世纪孕育出来的。它很多重要的基因直接来自中世纪,它成长壮大的内在动力是解决中世纪产生的各种难题,它解决难题所凭借的各种资源首先来自中世纪,它对中世纪的冲击和反叛其实是孩子诞生之时挣脱脐带的努力。从西方文明的演化进程来看,很明显,中世纪是现代西方必不可少的前传。

 

不仅如此,如果把眼界打开,去看近五百年现代由西方向全世界扩散的过程,西方的中世纪其实具有超越我们常识的世界性。1492年,哥伦布扬帆出海,西方的中世纪结束,现代开始,这恰恰就是西方把全世界卷入其成长过程的起点。现代的西方是在与世界的碰撞和融合中成长起来的,越来越多的古老文明和未开化地区成为西方征服和治理的对象,也成为其伙伴和对手。无论是跟随西方还是抵抗西方,无论是主动加入还是被动卷入,西方都成为后发国家不得不面对的巨大力量。如此一来,西方的中世纪问题,其解决方案、基本特点就会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展开,逐渐渗透到后发国家奋起追赶的行动、思维和价值观当中。

 

中世纪的全球化,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国家要富强”。原来它只是中世纪西欧各国面对教皇强势和封建分散格局的解决方案及其结果,后来在理论上凝聚成对国家利益和国家主权的完整论述。从中世纪后期到现代早期,富强成了所有国家孜孜以求的重大目标。宗教与政治的关系、封建与中央集权的关系、新国家的合法性基础以及追求效能的国家权力配置等诸多重大问题,从西方的中世纪问题变成了全世界各国共同的现代化必修课。相应地,后发各国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在模仿西方的解决方案,学到了它的一些优点,也在不知不觉中吞下了它的很多缺点。除了国家要富强之外,政治领域还存在的很多重大问题也落入了这样的历史逻辑之中,经济、文化、社会领域同样如此。从交往的日益加深、问题的共同化、解决方案的模仿来看,因为西方在现代很长一段时间的强势地位,整个现代世界都在“识别问题—解决问题”的实践逻辑上和西方的中世纪连在了一起。正是看到了这种全球史的深层脉动,我才说中世纪是现代世界得以诞生的直接母体。如此一来,了解和理解中世纪和我们的关联性就大大提高了,它不只是别人的过去,而是在很大程度上曲折隐微地变成了我们共同的由来。

 

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多元性在中世纪

 

中世纪不是一片黑暗,相反,它多姿多彩,它拥有的多元性是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

多元性有什么好处呢?一句话,多元性才能孕育出伟大的可能性。提起中国古代最伟大的多元时代,你一定会想到春秋战国。它孕育了后来伟大的秦汉帝国,更孕育了诸子百家,中国古代最有创造性的文化就产生在那个时代。和它遥相呼应的是古希腊的古典时代,有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还有很多伟大的哲学家、文学家、科学家、艺术家。我们对文化上的多元性一直是心驰神往的。

 

实际上,从科学的角度看自然世界,多元性也非常重要。我们人类主动地保护动物,尤其是濒危物种,目的就是维护生物多样性。因为每一个物种很可能都携带着我们还不曾知道的基因,这种基因会让动植物有特定的性状和功能。无限的多元性使得自然界形成了一个和谐的系统。动植物如果不停地灭绝,我们人类赖以生存的大系统迟早会崩溃。我非常欣赏《流浪地球》的设计,它好就好在把地球整体搬迁,要走一起走,一个都不能少。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宁愿牺牲掉刘培强(吴京饰)驾驶的装满人类文明密码的空间站,也要保住完整的地球。因为文明的火种收集得再多,也不如地球本身的多。

 

中世纪的多元性在人类历史上是数一数二的。你朴素的印象就证明了这一点。当你想起中世纪,如果第一个标签是黑暗,第二个肯定就是混乱,乱得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不要说你没研究过中世纪觉得它乱,就连我这个研究了二十年的学院派也觉得它乱。乱到单是决定跟你聊什么,我就费了好大的力气。

 

如果走进中世纪,你希望看见什么?

 

是维京人、骑士、女巫、炼金术、黑死病,还是教皇、皇帝、国王、贵族,还是封建制度、议会制度、大学制度、现代国家的起源?当你真的对中世纪产生兴趣,开始想到一个个具体问题的时候,你就会像闯进藏宝洞的阿里巴巴,发现这个也有趣,那个也新鲜。但是,你很难把它们都带走,因为它们对你来说非常散乱,很难串在一起,连为一体。这本书的第二个目的就是让你从中世纪这个藏宝洞里尽量多带走一些宝贝。

 

中世纪是一个历史遗产、文化传统、宗教派别、政治建制、政治势力、经济成分都异常多元的时代。如果说我们在任何时代都可以找到一个共同体里面某个方面的多元性,那么,中世纪可以找到方方面面的多元性。正是从这样一个乱糟糟的多元时代当中,伟大的现代世界孕育出来了,就像中国古代从春秋战国多元的乱糟糟当中孕育出了伟大的秦汉帝国。

 

帮你尽量多带走一些宝贝,不只是知识的收获、心灵的滋养,也包括自我的安顿。所以,这本书不仅要带你理解多元性,而且要带你悦纳多元性,学会喜悦地接纳表面上看起来乱糟糟实际上很有营养的多元性。

 

悦纳多元性,不只是一种开放包容的态度,还是一种在复杂纷乱中安顿自我的智慧。这听起来像巧舌如簧的苏秦挂六国相印,玲珑剔透,不过人生还有很多种别样的精彩。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最后不知所终,留下一部五千言的《道德经》,让中国人两千五百年后还没参悟透,也是一种。孔子周游列国,讲克己复礼的大道理在当时没人听,却在后世成了中国文化的龙脉,也是一种。商鞅入秦,跟秦孝公谈文韬武略,主导秦国变法,虽然后来不得好死,却为秦统一中国制定好战略框架,也是一种。庄子逍遥修仙,人家来请他做宰相,他却只想清净地自得其乐,也是一种。每一种,都是巨大的自我实现,都是令人赞叹的精彩人生。


中世纪发生的绮丽故事,一点也不比春秋战国少,而且和现代世界的联系更直接。中世纪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很有意思,归根结底是因为多元性异常充足的中世纪给我们展现了很多我们没有见过,甚至想都没想过的精彩人生。原来,人生的路可以很宽,因为有很多条可以走。


为什么中世纪会有数不清的出乎意料的精彩?主观上,是因为我们现代人能看到的路太窄了,坚信或者下意识就相信进取、积极、乐观、勤奋、努力通向成功,人生路似乎只有功成名就或者金玉满堂。这条笔直大道之外的曲径通幽和别样风景,我们已经不熟悉了。我们每天在“高速公路”上飞奔向前,已经顾不上,甚至看不上那些曲折、淡定、恬静、悠然。客观上,是因为多元因素博弈会产生大量非常重要、非常有意义的非意图后果。什么是非意图后果?你做事的时候想好了一个目的为它努力,但是最后很可能不只是实现了你设想的目的,还带来了从来没想到的后果。意图和后果从来不是严丝合缝对应的。我们中国人会说“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会说“因祸得福”,会说“歪打正着”,就是这个意思。非意图后果越多,就越难看到简单明了的因果关系,你的意料就越频繁地受到挑战。

 

这跟我们在复杂纷乱中安顿自我有什么关系?当我们学会了理解和悦纳非意图后果,我们的视野和心胸会变得更宽,思路和方法会变得更灵活,自我定位也就会变得更从容。历史并不是任何人设计好的万里长征,身处历史当中的我们也不是谁的棋子,也包括我们自己。我们并不是自己的棋子。我们不可能让自己只实现规划好的既定目标。既然如此,我们就要学会和这个多元的世界相处,学会坦然地理解和面对非意图后果,学会把伟大时代的诞生看成万流归宗的结果,学会在万流归宗的大潮中找到自己舒服的位置。

 

中世纪这样一个充满了非意图后果的时代,可以很好地提示我们,做一个有趣而独特的自己,会有很多历史智慧和你发生共鸣。历史可以被当成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成功学,让有志者去挖矿,但更重要的是,它是普通人的心灵博物馆,游历其中,可以给不那么志存高远的我们带来同感,带来欢笑,带来惊叹,带来惋惜,带来愤怒,带来安宁,和它一起愉快地做一个有趣的人。

 

中世纪有自身独特的外部标识和内在特点

 

了解了中世纪重大而广阔的意义之后,我带你先画一幅草图,把握中世纪的基本面貌。《西方史纲》第三章第一节“转折”里,我简明地给出了中世纪的定位:中世纪并不等于一片黑暗。随后我驳斥了三个常见的误区来加以解释:第一,中世纪的一千年不是从头到尾都一片混乱,它可以大致分为前后两个五百年,前面的五百年确实比较混乱,后面的五百年异常精彩;第二,作为中世纪主体民族的日耳曼人绝不是纯粹的野蛮人;第三,宗教不是愚昧和黑暗,而是智慧和光明,中世纪不是政教合一,相反,是典型的政教二元结构。


有了这三个基本的坐标,现在我们来进一步明确中世纪独特的外部标识和内在特点。在“前言”的最后这部分,我们先提出三个问题,并给出简略的答案,后面的章节会从不同的角度不断地加以说明和解释,它们是中世纪的历史分期、中世纪的明显特征以及中世纪和现代相连的历史逻辑。

 

第一个问题,中世纪的历史分期。

 

历史分期表面上解决的问题是这段历史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中间可以划成几段,实际上要解决的问题是怎么看待这段历史和它前后历史的连续性。我的选择是中世纪从公元476年开始,到公元1492年结束,中间划成两段,大致以公元1000年为界,分成前五百年和后五百年。

 

中世纪的起点是公元476年,你应该不陌生。在这一年,西罗马帝国最后一个皇帝被蛮族首领奥多亚克废黜,西罗马帝国灭亡。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年份作为中世纪的起点,是因为它足够方便。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当然也不是一天衰亡的,我在《罗马史纲》里从很多角度透析了罗马衰亡的政治学原理。其实,中世纪的很多典型状况在罗马帝国晚期就已经出现了,比如军事上的蛮族混战、政治上的无政府状态、经济上的封建制。中世纪早期的混乱和罗马帝国晚期的混乱是连在一起的。

 

但我们总要找个年份来当作方便的标签,让我们可以划出界线,做出区分。在我看来,公元408年“最后的罗马人”斯提利科被害、公元410年“罗马浩劫”、公元445年罗马主教获得统管整个西方的权力,都很有标志性,但都不足以和公元476年相比。你印象里中世纪式的黑暗和混乱其实在罗马帝国晚期已经大面积地铺开,皇帝的消失是这种场面最鲜明的标记。


同样,作为中世纪终点的1492年也是一个方便的标签。这一年,哥伦布扬帆出海,即将发现新大陆,他踏出了现代世界形成的第一步。我们也可以把这个时间提前,比如1321年。这一年,但丁的《神曲》完成,文艺复兴的标志性著作出现了,“大写的人站起来了”。或者推后,比如1517年。这一年,马丁·路德贴出《九十五条论纲》,宗教改革开始了,基督教世界即将分裂为现代的天主教和新教的二元格局,更重要的是,社会政治生活全面地世俗化,宗教将撤出历史舞台的中心位置。

 

141516世纪都可以找到现代世界诞生的重大标志,我们以哪一个为准呢?地理大发现、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都是长达百年甚至数百年的运动,要不要深入其中,再进一步分辨出更加具有革命性的历史时点呢?即便分辨出来了,凭什么它就是最重要的那一个呢?细究下去,结果就会变得无从选择。那我们是不是就不求甚解地随便选一个时点就好了?我的办法是,选一个相对居中的时点作为标签比较稳妥,也就是1492年,但最重要的是理解中世纪和现代之间非常紧密的历史连续性。

 

中世纪和现代之间没有明显的断层,它们之间是完全连续的。以“三大运动”为例,我们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地理大发现可以往前追溯到迪亚士在1488年发现了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甚至可以追溯到葡萄牙的恩里克王子在1415年系统性地展开大航海的探索。往后,地理大发现至少包括1522年麦哲伦船队完成环球航行,甚至可以延伸到18世纪70年代英国的库克船长发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文艺复兴可以从1321年但丁《神曲》完成起开始算,到1527年神圣罗马帝国军队攻占并毁灭罗马结束。宗教改革可以从路德开始行动的1517年往前追溯到1384年去世的英国人威克里夫和1419年捷克的胡斯大起义,往后延伸到罗马教廷的反宗教改革、德国宗教战争、法国宗教战争和英国宗教改革。1640年爆发的英国内战和1685年法王路易十四废除《南特敕令》,都是宗教改革的重要事件。

 

“三大运动”的跨度都长达三四百年,都在中世纪后期兴起,在现代早期持续发展了很长时间。正是这些大事件不断推进,把西方从中世纪推入了现代。在没有明显断流的历史大潮当中,感受和理解大潮的汹涌才是关键,1492年只不过是岸边一个方便的标签。

 

现在我们进入中世纪内部。关于中世纪内部大概分成几段,我倾向于更为简单明快的二分法,大致以公元1000年为界,把中世纪划分成前五百年和后五百年。简单来说,前五百年更乱一点,后五百年和现代世界的联系更紧密一点。但是,中世纪内部也是连续的,如果没有前五百年的“准备”,后五百年和现代世界连在一起的精彩历程也不可能出现。“11世纪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革命与探险的时代,经常被称为‘黑暗时代’(这是一种误导)的那几个世纪为其准备了丰富的原料。”[2]

 

三分法是二分法的进一步细化,就是以1250年或者1300年为界,把后半段这五百年分成了“盛期”和“晚期”。这种划分的用意在于强调中世纪“晚期”的危机以及它和现代早期的历史连续性:正是中世纪积累而成的系统性危机逼迫它走向了现代。[3]这种基本判断本书完全接受。本书一开始就强调中世纪是现代世界得以诞生的直接母体,已经吸收了上述基本判断,并且会把它渗透在全书当中。所以这本书在形式上也就不需要叠床架屋地再分一层出来。这也算是对前辈们的研究成果得其意而忘其形。

 

第二个问题,中世纪的明显特征。

 

了解了中世纪大致的历史分期和它背后的历史连续性,我们来看看它的特色,也就是它最明显的特征。大致来说,有这样三个特点能够将中世纪和它之前和之后的历史阶段区分开:第一,主体人群是日耳曼人;第二,文化底色是基督教;第三,社会政治制度是封建制。


第一,中世纪的主体人群是日耳曼人。

 

我在《西方史纲》里谈过“日耳曼人的真实面貌”,简单来说就是:日耳曼人不是一个部落,而是一大堆部落的统称。他们很早就和罗马人接触了,很多日耳曼部落成了罗马帝国的正规军。罗马以武的方式带领日耳曼人成长,日耳曼人从罗马人那里不仅学会了战略战术,也学会了野心和进取。日耳曼人不是在长城以北统一集结进攻罗马;罗马帝国亡于蛮族也不是因为长城失守一败涂地。日耳曼人是一个个潜伏在罗马帝国里面的安禄山、史思明,他们不再听帝国的号令,从内部捣毁了帝国。[4]

 

理解中世纪的日耳曼人,难点在于放下我们现代人的成见。作为西方中世纪主体人群的日耳曼人,是极度混杂和高度融合的状态。这种混杂和融合是随着军事行动和部落迁徙自然展开的。不仅罗马帝国晚期和中世纪早期,其实中世纪很长时间里都没有明确的“民族”观念,人和人、人群和人群之间的界限没有那么明显。现代人习惯地用同一种历史、同一种文化、同一种语言文字、同一种经济生活方式等的统一性讲“民族”的故事,是很晚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民族”有极强的政治目的,是中世纪晚期的君主们为了塑造自己的国家故意编造的。简言之,讲民族的故事,其用意都是指向建国。通俗地说,是先有民族主义,才有民族。我们熟悉的英吉利、法兰西、意大利、德意志、西班牙成为民族,是中世纪晚期和现代早期的政治事件,不是所有时代都存在的文化事件。

 

拿掉了非常现代的民族和民族主义的观念壳子,就很容易看到,古代部落和部落之间的征服、贸易、通婚非常容易,也非常普遍,无数的部落逐渐融合成西方中世纪的主体人群,我们只是方便地叫他们日耳曼人。

 

第二,中世纪的文化底色是基督教。

 

从明面上看,基督教是中世纪唯一合法的宗教。不仅其他宗教不能合法存在,就连基督教内部的不同意见一旦被教皇宣布成异端,也不能合法存在。一切的思想、学术、文化都必须在基督教的大框架内运行,有一句名言叫作“哲学是神学的婢女”,从公元200年起就开始讲了。如果作为古代最高学问的哲学都只能做婢女,那么,其他学问也都是婢女,都是神学的某种分支。

 

你是不是觉得基督教一统天下已经黑压压地让你喘不过气来了,马上就要抨击中世纪是黑暗时代了?先别着急,我们往里看。宗教不是黑暗和愚昧,而是光明和智慧。基督教的智慧在这本书里会慢慢展开。这里先看一个非常重要的基本事实,那就是:表面上一统天下的基督教其实并没有真的做到一统天下,中世纪的多元性并没有因为宗教的一元性被彻底铲除。


理由并不复杂。首先,基督教会虽然强大,但并不掌握政权,也就是说,它看起来是老虎,但它没有牙,政权掌握在世俗贵族们手中。这就是我一直强调的中世纪是典型的政教二元结构。其次,基督教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它从来没有根除老百姓生活中各式各样的异教和学者思想中的哲学。想想我们中国源远流长的儒家传统你就明白了。儒家再是主流,也没有根除道家和佛家,还在宋朝时主动吸收它们;儒家还和法家在政治上亲密合作;阴阳家、纵横家和许多民间观念也都混入了儒家。基督教也一样。最后,基督教内部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和所有大宗教、大文化传统一样,是非常多元的。否则为什么会有异端?从基督教诞生起,异端就一直存在,生生不息。异端异常活跃很好地反映了基督教不仅是一个具有强大内部驱动力的宗教,也是一个内部极其多元化的宗教。

 

基督教究竟以什么样多姿多彩的方式统治了中世纪,是这本书的一个重点。

 

第三,中世纪最明显的社会政治制度是封建制。

 

粗略地说,封建制在罗马帝国晚期就出现了,它作为经济制度不是中世纪的发明。战争不断,强盗遍地,基本的安全没有保障,商业和贸易凋零,人们自然就会选择地方性抱团自保,保护人和被保护人之间的契约就是封建制的核心。只要混乱的时局没有改变,地方性抱团自保就是大家不约而同的选择。封建制在中世纪的重大进展,不仅在于它以领主和附庸之间的契约来固定双方的各种权利义务,还在于复杂的权利义务当中包括军事服役、司法裁判这些明显具有政治统治性质的内容。到了查理曼的加洛林王朝,他全面推行封建制,欧洲基本上实现了封建制的全覆盖。

 

封建制你并不陌生,但你很可能没有意识到:封建制的全覆盖恰恰意味着几乎无限的多元性。这听起来有点奇怪,实际上再正常不过了。契约都是两个人签,人跟人不一样,签约的内容自然不会完全一样。你签的买房合同和保险合同肯定不一样,因为交易的对手不一样,交易的内容也不一样。如果这个契约里面包含军事、司法、经济、文化各个方面的权利义务呢?一定是每份契约都“个性十足”。所以你在中世纪几乎找不到两份一模一样的封建契约。这是多元性在中世纪变得根深蒂固的重要原因。

 

日耳曼人、基督教和封建制是中世纪的明显特征,不过,它们内部也是异常多元的。我们必须通过关键的人物、关键的事件、关键的制度进入它们的内部,从多姿多彩的博弈当中把握它们的特征和走向。

 

第三个问题,中世纪和现代相连的历史逻辑。

 

中世纪最大的走向,当然是走向现代。但西方从中世纪走向现代的路不是一条笔直的路,而是一条多元因素相互激荡之后形成的曲折道路。正是在中世纪这样一个人群不断融合、宗教极富活力、制度异常多元的大熔炉里,现代世界这朵奇葩被孕育出来了。我们先从政治、经济、文化三个方面简要地描绘一下中世纪和现代之间的曲折通路。

 

首先,我们来看政治方面,主权国家、民族主义、代议民主、宪政法治等这些现代政治的标配,要么是中世纪发明的,要么是中世纪利用原来的因素在自己的政治斗争中锻造出来的。主权国家是中世纪后期的许多国王和教会、贵族、别国国王斗法、谋取强大的排他性权力的产物;民族主义是这些国王为团结自己支持者编出来的故事;代议民主是这些国王没法强行收税,必须和各种纳税人(代表)有商有量的交易平台;宪政法治是所有政治势力用来对付其他政治势力不能随意膨胀权力的政治规范网络……也就是说,几乎所有重要的现代政治建制,它们的成长逻辑在中世纪后期就已经成熟了,只不过是在现代结出了最终的果实。

 

只有多元复杂的母体才能孕育出现代政治这朵强悍的奇葩。多元性使得政治斗争异常复杂。我们都熟悉一句话,叫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还有一句话叫作“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把这两句话加起来,政治游戏里只有三个玩家,局面就已经很复杂了。如果有几十上百的玩家呢,他们缠斗在一起,是不是会导致形势变化异常快,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不仅变得很快,而且尺度很大。相应地,他们想出来的谋略、政策、制度也就异彩纷呈,各种谋略、政策、制度之间的竞争也异常激烈。正是在这样一个几乎政治活力无限的大熔炉里,强悍的现代政治被锻造出来。

 

其次,我们来看经济方面,中世纪从为生存而斗争的自然经济升级为繁荣的大规模市场经济。11世纪发生的农业革命使得剩余产品产生,从而引发了12世纪的商业革命,合情合理的是,人因商业而聚集带来了13世纪的城市革命。我们熟悉的西方世界是在这样一个经济进程中形成的,巴黎、伦敦、威尼斯、佛罗伦萨这些著名城市都是这个进程的产物。随着市场经济的规模扩大和持续繁荣,行会使得商业和贸易组织化、结构化、规范化,复式记账法这种标准商业语言诞生了,地理大发现的经济可行性具备了,保险行业诞生了,这个趋势一直膨胀,今天,我们把它叫作“经济全球化”。

 

最后,我们来看文化方面,抄写经文的修士们保住了西方文化的香火之后,在亚里士多德重回西方的冲击之下,大学出现了。阿奎那的顶级神学作品融汇了基督教教义和古代哲学,也意外地把哲学从神学中解放出来。随之而来的是,各种自然科学和人文学科也一步步从神学中解放出来。大学这种现代的知识生产机构和高等教育机构是中世纪的发明,从博洛尼亚大学和巴黎大学开始,大学成为一个国家乃至一种文明知识和文化上的核心竞争力所在。哲学挣脱神学是神学“饱满”之后的必然结果。用发展的眼光看,一个体系达到一定成熟程度之后必然产生分化。现代哲学在早期基本上都是对神学的攻击,我们不要简单地只看到二者之间的对立,更要看到争论当中议题的连续性,这个时候你会发现,这种对立是孩子挣脱脐带的努力。相应地,脐带挣脱之后,哲学的重要任务就是填补神学退场留下的空白。以前这些问题靠上帝回答,现在只能由独立后的人自己来回答了。其他重要的古老学科与神学大致也经历了这样一个孕育、分离、挣脱、独立的过程。

 

你先借上面的草图建立起简明的印象:中世纪是从公元476年到1492年这个时期,可以大致分成前后两个五百年。它和之前的罗马时代、之后的现代都是紧密联系的。它的明显特征是日耳曼人、基督教和封建制;异常多元的中世纪孕育了现代的政治、经济、文化。中世纪是现代世界得以诞生的直接母体。现在,跟我进博物馆开始我们的寻宝之旅吧!

 

【内容简介】

 

中世纪不是一片黑暗,而是一个多姿多彩的时代。中世纪是理解古今之变和中西之别最好的思想试炼场。继《西方史纲》《罗马史纲》之后,李筠再次变换写作构思和手法,以20年的学术功底,精心为读者建造了一座异彩纷呈的中世纪博物馆。走进这座新颖的博物馆,“维京人”“骑士”“女巫”“炼金术”“黑死病”迎面袭来,李筠用这些最典型也最有趣的中世纪话题帮读者建立起对中世纪的初步印象。而后,李筠用“帝国”“教会”“王国”“大学”“城市”五个专题展室,向读者系统地展示了中世纪诸多脉络的独特演化,精彩地呈现了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多元时代,有力地揭示了现代世界从中世纪脱胎而来的历史逻辑,同时细腻地与读者一起品味从“混乱”中寻找自我定位的历史智慧。

 

【作者简介】

 

李筠,大观学者。中国政法大学政治学博士,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政治学系系主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访问学者。著有《论西方中世纪王权观》《英国政治思想新论》《西方史纲》《罗马史纲》。主要研究方向为西方政治传统与政治现代化、西方政治思想史、西方国家理论。B站热门课程《偏见看政治:李筠教授的政治学课》主理人。

 

【目录】

 

第一章

01 维京人 非同寻常的混乱

02 骑士 遭遇围猎的武力

03 传教士 羊入虎口的胜利

04 绝恋 圣光之下的爱欲

05 女巫 一统人心的战场

06 炼金术 征服自然的技艺

07 黑死病 乌云笼罩的生机

 

第二章

08 加冕 欧洲诞生的欢呼

09 帝国 旗帜一般的幻梦

10 皇帝 竹篮打水的过客

11 诏书 委曲求全的转圜

 

第三章

 

12 教廷 基督教会的核心

13 革命 二元结构的定型

14 教皇 监护尘世的父权

15 修会 中间道路的艰难

16 十字军 武装朝圣的旅程

 

第四章

17 封建 权宜之计的固化

18 国王 伟大使命的召唤

19 贵族 武士阶级的兴衰

20 大宪章 规范权力的金绳

21 议会 打造强国的平台

22 百年战争 封建征伐的极限

 

第五章

23 大学 知识生产的重整

24 罗马法 法律世界的重建

25 哲学家 亚里士多德的重临

26 大全 神学知识的巅峰

 

第六章

27 城市 买卖自由的结晶

28 行会 商人秩序的扩展

29 商人 资产阶级的由来

30 农民 底层人民的枷锁

语 未完成的中世纪

录 中西大事简表

 

历史与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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