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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维乌斯•约瑟夫斯《犹太战争》杨之涵译本序言
发布时间: 2024/2/8日    【字体:
作者:约拿单•普莱
关键词:  弗拉维乌斯•约瑟夫斯 《犹太战争》  
 


罗马-犹太古代史家弗拉维乌斯·约瑟夫斯(37-100)的巨著《犹太战争》全译本最近由杨之涵博士推出。本文是特拉维夫大学古代史教授约拿单•普莱斯(Jonathan Price)为中译本撰写的长篇导言,转载自“学术痴”公众号2024-01-01的推送,全文近2万字,阅读时间较长。

 

约拿单•普莱斯(Jonathan Price),特拉维夫大学古代史教授,撰写有关于希腊和罗马史学、犹太历史和罗马时期铭文的诸多研究。他的著作包括《被围困的耶路撒冷:公元66-70年犹太国家的崩溃》(Jerusalem Under Siege: The Collapse of the Jewish State, 66-70 C.E.)、《修昔底德与内战》(Thucydides and Internal War),以及编辑有《犹地亚/巴勒斯坦铭文集》(Corpus Inscriptionum Iudaeae/Palaestinae)第1-5卷(2010-2020年)中大约3000篇犹太铭文。


杨之涵,江西宁都人,西南政法大学法学硕士,南京大学哲学博士,南京大学与特拉维夫大学联合培养博士,研究方向为政治哲学、政治神学、历史哲学和宪法学。热衷于翻译,目前已出版《驳希腊人》(约瑟夫斯 著,华东师范大学2016年出版)、《通史》(波利比乌斯 著,上海三联书店2021年出版)、《犹太战争》(约瑟夫斯 著,郑州大学202312月出版)三部,另有多部译著待出。

 

01 约瑟夫斯的重要意义

 

约瑟夫斯的《犹太战争》全本终于有了完整的中译本是一个值得特别注意的事件。约瑟夫斯在中国可能并不为人所熟悉,他的著作对中国历史与文学并没有直接的影响;但他的文本是西方世界文化与历史的基础。约瑟夫斯为世界三大全球性一神论宗教中的两大宗教——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早期形成时期提供了重要的历史见证。他是历史上最广阔、最强大、持续时间最长的帝国之一罗马帝国的独特历史来源,他一生都生活在罗马帝国。他自己艰难的个人生活呈现出伦理和道德上的困境,今天人们对此进行了热烈的讨论。一般来说,约瑟夫斯在自己的大量著作中涉及的主题范围——战争与内战、帝国管理与控制、政治宪法、历史与历史编纂方法、神学与伦理学、种族认同以及人类心理学等等——将对任何阅读文学和历史以深入了解人类状况的人心生兴趣。

 

约瑟夫斯的作品不容易翻译成任何语言,现任译者杨之涵完成了非常艰巨的任务,首次将《犹太战争》全本翻译成中文,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称赞的。翻译基本上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请注意意大利谚语“traduttore traditore”(字面意思是“译者即叛徒”,即翻译背叛了原文的意思)——但是,希腊语(英语)和汉语之间的语言鸿沟,以及我们与约瑟夫斯(他生活在2000年前)的时间距离,他的文化陌生感(古代世界与所有现代文化有着根本的不同,甚至在西方也是如此),以及约瑟夫斯的主题与中国历史的历史疏离,必定会使这项任务变得更加困难。当然,16世纪至19世纪到中国的西方传教士在翻译、改编和解释基督教圣经上花费了巨大的力气,但他们没有付出类似的努力来引介约瑟夫斯,尽管他的著作对基督教历史和神学非常重要:约瑟夫斯的著作不适合传教。我们最好根据他自己的背景、情况和目的来阅读他,这也是这篇序言的目的。

 

应当注意的是,即使对今天的大多数西方读者来说,约瑟夫斯也不容易理解或熟悉。大多数西方人不仅不再学习阅读古希腊语——在翻译成现代欧洲语言的过程中,许多东西都丢失了——而且约瑟夫斯的各种文本中也充满了陌生的术语、事物和概念。他在公元1世纪以一种文学性的希腊语为同时代的读者写作,即使是有成就的学者也经常错过他的精妙之处和意图。在他的大部分作品中,包括《犹太战争》,约瑟夫斯都参与了论战,其中一些是个人性的,另一些则沉浸在1世纪的政治与意识形态当中。此外,约瑟夫斯作品的复杂性、丰富性和紧张性——再加上他所写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唯一幸存的文献来源,因此很难评估他的准确性——造就了一个异常庞大而又充满活力的学术研究,其特征是对其作品中的几乎每一个细节都进行了持续不断、充满活力、有时甚至是激烈的辩论。换言之,《犹太战争》的所有译本,包括从18世纪至21世纪出版的几种英译本,必然充满解释性的注释、附录和地图,以便为现代读者生动地呈现约瑟夫斯的复杂世界。亲爱的读者:你正踏上一场智力冒险之旅!

 

约瑟夫斯的《犹太战争》,事实上,约瑟夫斯的全部作品,不仅是为了传达信息,也是为了说服。这是大多数古希腊语和拉丁语历史著作公认的目的,因此,约瑟夫斯的修辞目的完全符合这一类型。他的叙述充满了无数的细节,尽管这些细节可能是(而且大多数都是)真实的,但目的是让他的叙述生动可信。他为自己的一些主要历史人物撰写演讲稿,虽然它们当时并不是逐字逐句进行演讲的,但很好地反映了演讲者的观点(正如约瑟夫斯所理解的那样),并有助于引导读者理解历史叙事。激动人心的历史情节是根据当时法庭演说家教授的修辞技巧来叙述的。最重要的是,约瑟夫斯围绕着一些重大的主题来组织自己的历史,而这些主题则为叙事提供了动力和意义。我列举几个这样的主题:道德行为的重要性和对唯一上帝的服从,宗教极端主义的危险,犹太教义与传统的高贵性,犹太历史的普遍意义——以及其他更具体的历史主题,如罗马帝国的总体仁慈本质与和平的祝福,以及反抗它的徒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约瑟夫斯是在为我们写作——他只能在宗教梦境中想象的某个世纪的居民——他希望我们理解他的共同信息(universal messages),他认为在自己之后的许多代,这些信息仍然是有独创性的和有价值的。

 

02 约瑟夫斯的生平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他并不是生来就叫约瑟夫斯这个名字。“约瑟夫斯”(Josephus)是希伯来名字约瑟夫(Yosef / Joseph)的拉丁化,约瑟夫斯出生时被称为约瑟夫·本·马提亚胡(Yosef ben Mattitiyahu),意即“马提亚斯之子约瑟夫”(Joseph the son of Matthew)。他于公元37年出生在耶路撒冷,这一年盖乌斯·卡利古拉登上了罗马皇帝的宝座。约瑟夫斯出身名门。他的父亲是耶路撒冷圣殿的一名祭司,因此他也是一名祭司,因为祭司职位是具有圣经根源的一个世袭职位。祭司们负责日常的献祭和圣殿里复杂的仪式,但他们也占据了犹太社会的顶层,因此,在许多方面,他们实际上是犹太人的领袖;大祭司负责监督所有的圣殿活动,并承担特殊的仪式义务,是所有犹太社会的象征性领袖。约瑟夫斯家族在各个方面都是贵族:他们是祭司,是首都耶路撒冷的本地人,他们也很富有,最后,约瑟夫斯的母亲是著名的哈希曼王朝(Hasmonean royal dynasty)的后裔,哈希曼王朝是统治犹地亚的祭司国王家族,直到罗马人征服了他们并控制了整个地区。因此,约瑟夫斯可以吹嘘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着“王室的血液”(royal blood)。

 

约瑟夫斯的出生日期意味着,当他达到懂事的年龄时,他可能在耶路撒冷看到过,甚至遇到过基督教和犹太文献中的许多著名人物,包括耶稣死后的第一代基督徒,甚至可能是使徒保罗本人。在公元70年圣殿被毁之前的几十年里,耶路撒冷到处都是自称先知、弥赛亚、圣贤和拉比的人。来自世界各地的访客——犹太人和非犹太人——来到圣殿献祭;在任何时候,这个城市的居民都可以听到街上说的十几种或更多的语言。这座圣殿创造了繁荣的经济,并带来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

 

约瑟夫斯接受了与自己的出身和背景相称的贵族教育。这意味着他受过彻底的希伯来圣经教育——他从小就烂熟于心——同时还有圣经的解经方法,以及成文与口头的犹太律法。他后来在自传中写道,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学生。他还学习了希腊语,这至少意味着他拥有一种口语性的功能性知识——当约瑟夫斯同罗马人和其他非犹太人交谈时,他使用希腊语;他可能也了解一些希腊文学,尽管远不如希伯来文本那样透彻。在约瑟夫斯开始用希腊语撰写历史之前——这需要很高的技巧和理解水平——他必须更加系统地学习语言和文学。

 

因此,约瑟夫斯会说三种语言:希伯来语,他会说希伯来语,也会读希伯来语,这是犹太神圣文本的语言;阿拉米语,这是从小亚细亚和叙利亚-巴勒斯坦到美索不达米亚甚至埃及的大片领土上的一种通用语言(约瑟夫斯可能会说一种叫做犹太阿拉姆语的方言);希腊语,这是罗马东部行省的主要语言,整个帝国的受过教育的阶层也都在使用和阅读希腊语。

 

公元62年,年轻的约瑟夫斯被耶路撒冷当局派往罗马,以解救一群因某项罪名而被逮捕并囚禁在罗马的耶路撒冷祭司,约瑟夫斯的希腊语口语流利,足以进行谈判。他在罗马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用希腊语交流,虽然罗马人的母语是拉丁语。通过一名犹太人的关系,即皇宫里的一名犹太演员,约瑟夫斯成功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这种联系使他一路找到了皇帝尼禄的妻子庞培娅(Poppaea),她以同情犹太教而闻名,而且,他帮忙释放了那些犹太祭司。我们可以想象,当这位行省犹太人约瑟夫斯第一次进入帝国的首都时,他会作何感想;这座“大理石之城”(city of marble)充满了令人敬畏的实物纪念碑,展示了罗马的财富和权力,也展示了这座城邦征服世界的壮举以及皇帝的个性。

 

约瑟夫斯成功地完成了自己在罗马的使命,在他回到耶路撒冷后不久,犹地亚的犹太人在公元66年爆发了针对罗马帝国的全面叛乱。这场极其惨烈的战争不仅是他第一部著作的主题,也是他一生中的决定性事件。

 

在这里我简要介绍犹太人反叛帝国的背景。到犹太人起义之时,罗马人已经征服了包括今天的西欧和东欧、土耳其、叙利亚和以色列/巴勒斯坦,以及整个非洲北部海岸的大片领土,因此,整个地中海都被罗马势力包围了。事实上,罗马人把地中海称为“我们的海”(mare nostrumour sea),它就像他们自己的私人湖泊一样,促进了整个帝国经济的繁荣。罗马人将这片广袤的土地划分为诸行省,每个行省都由总督直接管辖,总督的主要职责是收税、执法和维持秩序。在他们庞大的政治、军事和经济网络的中心,坐着罗马皇帝,他非常强大和富有;全军和各行省的官员都要向他负责;当然,主要的皇宫和政府建筑都在罗马。罗马行政管理的细节因行省而异,但在大多数情况下,行政机构相当薄弱和不发达:与现代帝国和一些古代帝国庞大而复杂的官僚机构相比,罗马人更喜欢通过从罗马派遣的骨干人手来管理,并依靠当地统治阶级来监督日常生活。这些统治阶级与罗马的利益一致,希望维持秩序和有效治理,因此,他们通常试图与罗马的地方总督和皇帝保持良好的关系。这个体系运行得相当好,能够维持罗马帝国几个世纪——事实上,罗马帝国是西方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帝国。

 

罗马人自己也在宣传一个“成功”帝国的信息,这个“成功”是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寿命来衡量的。罗马人吹嘘“永恒的罗马”(Roma Aeternaeternal Rome),这在约瑟夫斯时代的许多观察者看来是可能的现实:罗马看起来如此强大,它将永远存在。罗马人还很高兴地宣扬“罗马和平”(Pax RomanaRoman Peace),他们认为这是世界和平,是他们统治的恩惠,他们说这影响了“整个文明世界”(the entire cultured world),他们指的是受希腊和罗马文化影响的整个世界;他们当然知道在他们的领土之外还有其他帝国和民族。罗马的和平实际上远非完美,因为即使在帝国最稳定的时期,一些行省的居民——尤其是最近被征服的行省和边缘行省——仍然不满和不安;在罗马历史上,在帝国的某些地区,从来没有一个时期是没有任何军事叛乱或军事警报的。

 

犹地亚是一个行政单位,与今天的以色列/巴勒斯坦的大部分地区相吻合,它是世界上大部分犹太人聚集的地方。这是那些尚未完全平息下来的边缘或边疆地区之一。公元前63年罗马人第一次统治了整个犹地亚地区,那里就一直动荡不安。这场动乱是由许多因素引起的,包括对丧失独立性的怨恨,高额的税收,以及罗马向犹地亚派遣了一系列无能、贪婪和滥用职权的总督的不幸事实,他们一再的挑衅行为增加了对外邦统治的怨恨,甚至在罗马统治所依赖的犹太上层阶级中也是如此。

 

这场动荡的最后一个因素,也是犹太人革命热情的最重要和最有力的来源——导致全面的叛乱——公元一世纪流传甚广的“天启”(apocalypse)或“启示”(revelation)即将来临的宗教信仰。这种信仰设想整个世界走向一场从犹地亚开始并向外蔓延的全面性大灾难,这场大灾难会导致罗马帝国的毁灭和整个全球秩序的颠覆,以色列将在一个永恒和平的新历史时期获得了普遍主权。    这种信仰设想整个世界即将经历一场全面的大灾难,这场灾难将从犹地亚开始并向外蔓延,导致罗马帝国的毁灭和整个全球秩序的颠覆,以色列在一个永恒和平的新的历史时期获得普遍主权。这被认为是所有历史指向的终点。许多犹太人相信上帝会亲自领导这场最后的战争,或者他会通过一位被称为弥赛亚(the Messiah)或“受膏者”(the anointed one)的王室——神圣或半神圣的代表——来领导这场战争。这种基于希伯来圣经中的预言的信仰,激发了激进的宗教团体围绕着声称自己是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战争领导者的魅力人物进行组建。其中一些团体有已知的名称,例如奋锐党(Zealots)和匕首党(Sicarii)(匕首党以其暗杀对手的短刀[the sica]或罗马匕首[Roman dagger]而得名),而许多其他团体仅知道其领导人的名字,或者只是简单地知道其存在,而没有进一步的信息:这种清晰性和细节性的缺乏是古代文献来源作者敌意的结果。除了一个例外,没有一份来自奋锐党或任何其他革命组织的书面内部文件在历史的瓶颈中幸存下来。基督徒是这些启示团体之一,他们的著作今天当然可以研究,但他们的领袖耶稣与其他人不同,他并不宣扬暴力,而是建议接受罗马的统治;事实上,公元66年对罗马战争爆发时,耶路撒冷的基督徒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这些宗教运动——其中很少有规模很大的宗教运动——不仅主张对罗马帝国发动战争,不接受上帝以外的统治者,而且相互竞争革命的领导权和控制权。他们之间的斗争变得越来越激烈。此外,一些武装团体,例如匕首党,最初的目标是犹太人;匕首党人尤其专门暗杀那些他们认为亲罗马的杰出犹太领袖,因此对犹太事业构成威胁。因此,反罗马的叛乱同时是两场战争:一场是针对罗马政权的革命斗争,另一场是争夺权力和控制的内部斗争,而后者是一场争夺革命纯洁性的斗争。

 

约瑟夫斯就身处其中。当公元66年战争爆发时,包括约瑟夫斯在内的犹太上层人士成为了这场战争的第一批领导人。关于这场犹太叛乱,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是:旧有贵族——祭司、大祭司以及像约瑟夫斯这样富有且有社会关系的家族——是最初领导叛乱的人,在耶路撒冷建立了独立政府,组织了一支军队,并领导了对罗马的抵抗运动。这些人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们放弃了与罗马当局的合作关系,他们认为罗马当局辜负了他们和他们的人民,因而,他们带领他们的国家迈入战争。所有的犹太贵族,尤其是像约瑟夫斯这样的祭司,都是虔诚的犹太人,因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包括约瑟夫斯在内,在战前最后一位罗马总督抢劫圣殿并袭击耶路撒冷居民时,一定也感受到了人身冒犯;他们那时也会相信,圣经中关于以色列击败一个大国的预言会在他们的时代实现;他们听从了他们所认为的圣战召唤。至少可以说,他们向人民和极端武装组织充分证明了自己在意识形态上的真情实意,在叛乱的第一阶段被接受为革命的领导人。

 

从长远看,犹太人在犹太反叛罗马帝国的想法是相当令人震惊的:一个没有任何军队的弱小民族,居住在强大的罗马帝国东部边缘行省的一小片土地上,首先通过采取几项象征性的不服从行动——例如停止罗马皇帝在耶路撒冷圣殿的献祭——接着攻击并杀死罗马军队,把他们赶出这个行省,进而发动了一场全面的叛乱。所有人都清楚,罗马人会率领足够的军事力量回来镇压叛乱。犹太人在想什么?鉴于罗马帝国的强大力量——它总是用来彻底无情地消灭每一次叛乱——他们如何计算他们有可能会成功或者避免大规模的毁灭的?

 

回答这个问题是约瑟夫斯作为历史学家面临的主要挑战之一。他的解释包含一定程度的自我辩护,既没有做到简洁明了,也没有做到前后一致。这部著作的读者应当从头到尾思考这个问题,并注意到约瑟夫斯不断地回到这个问题上。你会看到,首先,约瑟夫斯在《犹太战争》第二卷中国王阿格里帕二世的演讲中提出了一个反对战争的理性论点,他认为,远比犹太人强大的民族和国家,例如西班牙人、高卢人、希腊人和许多其他民族,都屈服于罗马的力量:阿格里帕说,反叛罗马人无异于是疯狂之举。因此,对罗马的战争(请记住,约瑟夫斯自己一开始也支持这一点)似乎是一个非理性的选择,大多数现代读者也会如此认为。这种观点会吸引受过教育的罗马与希腊读者,尤其是非犹太读者。在第二卷的其他地方,约瑟夫斯提供了一个实际的解释,声称战争的第一批贵族犹太领导人,包括他自己,试图控制狂热的反叛冲动,他们接管了这场冲突,以便迅速结束冲突;他们打算利用他们老练的外交技巧和对罗马人的熟悉以及他们对本国人民的影响,来缓和双方的行动和反应。但是,他们这一目的遭遇了挫败,在公元66/67年的冬天,他们在耶路撒冷的一场血腥政变中遭到推翻,读者会在第四卷中读到这一血腥政变。让我们把这种解释称为政治外交解释。约瑟夫斯还为这场不可能的叛乱提供了一种宗教上的解释,他指出,那些将国家推向战争并坚持到最后的极端叛乱分子相信上帝会帮助他们,正如上帝在以前的历史遭遇中所做的那样,最近一次这样的事情则发生在被称为马加比或哈希曼起义(the Maccabean or Hasmonean Revolt)身上,马加比起义早于这场反罗马起义大约130年,它被人们铭记为神的干预所带来的一场英勇而伟大的胜利。直到公元70年罗马人摧毁圣殿和耶路撒冷之前的最后一刻,这些犹太反叛者都在仰望天空,寻求天上的援助;因而,有上帝作为他们的将军,他们不需要一支军队来对抗罗马人令人望而生畏的军事机器。有鉴于此,读者会发现在《犹太战争》的许多地方,约瑟夫斯试图将战争的爆发与无休无止的最终责任,限制在那些极端的宗教派别身上,他们从未停止过相信,他们是在执行上帝的意志,上帝很快就会来拯救他们。

 

但回到最初。公元66年,在贵族领导下的第一个革命政府在耶路撒冷成立,它将国家划分为不同的军事区,每个军事区任命总督/将军(governor/generals)进行管辖。除耶路撒冷以外,在这些地区中,最重要的是位于这个国家最北部的一个地区——加利利(Galilee)地区和戈兰(Golan)南部地区。它的重要性是双重的:它包含了加入叛乱的高密度犹太城市和村庄,它将是第一个承受罗马人攻击的地方,因为罗马人正在叙利亚集结一支庞大的军队,计划由北向南进攻犹太人。被任命到这个关键地区担任总督/将军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约瑟夫斯。约瑟夫斯于公元66年冬天北上,以组织军队、整个地区和人民。他深知,在春天他将面对罗马将军韦斯巴西安(Vespasia)——韦斯巴西安正召集三个军团和辅助部队,一支非常可怕的强大力量,积极谋划着入侵行动。罗马人没有想到战争会持续很长时间。但战争持续了四年,这一结果无疑是非同寻常的。

 

在《犹太战争》第三卷中,约瑟夫斯记述了自己在加利利的行动和最终的失败。这是一个生动有趣而又常常令人兴奋的故事,讲述了他试图加强城市防御,建立和训练军队,组织抵抗,同时击退众多渴望取而代之的犹太对手、敌人和阴谋。约瑟夫斯承担了一份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公元67年春天,罗马人不出所料地入侵,开始系统地摧毁犹太人的要塞,并根据自己的意愿杀害、俘虏或饶恕犹太人。此外,约瑟夫斯还不得不时刻提防犹太敌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希望他失败。成千上万的犹太人在与罗马人的加利利战役中殒命身亡,还有成千上万的犹太人首先逃到加利利其他设防的村庄,最后逃到耶路撒冷,他们相信耶路撒冷——圣城与上帝的居所圣殿的所在地——永远不会沦陷,上帝会通过驱逐或(最好会)摧毁专横的侵略者来保护它。

 

读者应该知道,在自己生命的最后阶段,约瑟夫斯在一部一卷本的自传中第二次写到自己人生中的同一时期,其在自传中后来所作的叙述与你们手里的这部《犹太战争》所作的叙述之间有着显著的差异。尽管解决这些差异对学者来说是一个问题,但不应妨碍本书中约瑟夫斯故事的谨慎阅读。相反,读者应该注意约瑟夫斯想说什么,他如何描绘自己,他希望读者思考什么。因为约瑟夫斯投入了大量的精力,试图营造某种特定的印象,在每个读者心里留下一个关于他自己的持久记忆和坚实结论。他想让你看到他是一个精力充沛、足智多谋的将军,他尽了最大的努力让加利利人备战罗马人的进攻,证明自己是韦斯巴西安值得尊敬的对手,他成功地战胜了自己的犹太敌人,但不可避免地在其中一座最后的堡垒约塔帕塔(Jotapata,希伯来语写作Yodfat)沦陷时落入罗马人之手。

 

约塔帕塔是下加利利(Lower Galilee)一个相对较小但防御森严的城镇。约瑟夫斯描述了自己是如何英勇无畏而又足智多谋地保卫这个地方的,但经过47天的残酷围困后,这座城市仍然遭到了罗马人的占领。罗马人蜂拥而入,不仅像围城时通常所做的那样肆意屠杀,而且特别寻找敌军的将军约瑟夫斯,以活捉他,并在战后罗马举行的胜利游行(亦即“凯旋”)时让他戴上镣铐游行。

 

约瑟夫斯在约塔帕塔经历了其一生中最具变化性和争议性的时刻之一。这一刻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约瑟夫斯的人生和成就。为了弄清事实,也为了向罗马世界的读者展示他自己,他在《犹太战争》中对这件事进行了非常详细的书写(他只在这里进行了书写,而他的自传没有对这件事进行书写)。因此,正如他所希望呈现的那样,你将在第三卷中读到他对这件事的详细陈述,以及他在那个关键时刻以及那个关键时刻之后的意图。

 

当约塔帕塔的城墙被罗马人的攻城引擎击穿时,约瑟夫斯逃到了一个有隐蔽入口的洞穴里,在那里他发现了其他40名“有地位”(of rank)的人;换言之,他们是与约瑟夫斯的社会阶层不相上下的犹太人。他们听到罗马士兵的靴子声在自己的头顶上奔跑,以寻找约瑟夫斯。几天后,他们的藏身之处暴露了,谈判随即展开:罗马人不想饿死洞穴里的犹太人,而是想活捉他们,并逐一决定他们的命运。然而,不仅洞穴内的犹太人和洞穴外的罗马人就投降条件进行了谈判,而且洞穴内的犹太人之间也进行了谈判,约瑟夫斯的同伴们宁愿自杀,也不愿屈服于罗马人的统治。约瑟夫斯反对自杀,赞成投降,他说,他相信如果他们投降,罗马人会饶恕他们的性命,并善待他们。在这些谈判中,约瑟夫斯讲述了以下内容:

 

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连日来晚上做的那些梦,在那些梦里,上帝向他事先预示了犹太人即将面临的种种灾难以及罗马皇帝的命运。约瑟夫斯是一名释梦者,他擅长正确揣测上帝(theDeity)的那些模糊不清梦境的真实涵义;身为一名祭司和祭司的后代,他对圣书(the sacred books)中的那些预言并不是一无所知。在那一刻,他突然灵光闪现地读懂了它们的真实含义和回忆起来了自己最近所作的那些梦境的可怕画面,于是,他向上帝作了一番无声祷告。他说道:“既然您——犹太民族的缔造者——打断了我的工作会让你喜悦,既然现在所有的好运(fortune)全都已经转移给了罗马人,既然您拣选了我的灵魂来预报未来的事情,那么,我乐意向罗马人投降,也会心甘情愿地存活下去;然而,我请您见证,我之所以倒向罗马人,并不是因为我要背弃犹太人,而是因为我要作您的使节(thy minister)。”(《犹太战争》III 351-354

 

在这段话中,约瑟夫斯讲述了自己所理解的一个关键转折点:他提到了最初激发叛乱的预言;他提到了自己作为祭司的身份,以及他理解预言真正含义的能力;他声称自己拥有独一无二的预言能力,这是他的专属特权,这意味着上帝把他变成了一个信使,一个先知,来拯救犹太人民。当我们谈到约瑟夫斯为什么决定写历史的问题时,这些都是需要记住的重要事情。

 

然而,洞穴里约瑟夫斯的同伴们拒绝投降,坚持要约瑟夫斯与他们一起集体自杀。值得注意的是,自杀是这场战争中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在不止一个关键时刻,处于即将被罗马人俘虏边缘的犹太人选择了自杀;发生这种情况的两个最著名的地方(但不是唯一的两个地方)是第四卷所叙述的迦马拉(Gamala)和第七卷所叙述的马萨达(Masada)。在约塔帕塔,有一场激烈的辩论。约瑟夫斯撰写了一篇反对自杀的演讲,并将其写进了自己的历史之中;这篇演讲并不代表他的实际言辞,这是他后来撰写的一篇经过润饰的演讲,但他很可能在这篇演讲中表达了一些想法——他的论点涵盖了逻辑、历史、犹太律法和习俗。他没有说服任何人。接着,他撰写了一些从那以后一直是备受争议和猜测的主题:

 

然而,即使在这种极端不利的困境中,他也不缺少睿智。他相信上帝对自己的保佑,因而,他不惜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他说道:“既然我们决定赴死,那么,就让我们用抽签的方式来决定我们死亡的顺序吧!第一个抽到签的人,将由下一个抽到签的人给杀死:在这个过程中,机会公平地降临到我们所有人,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避开自杀了。因为,当其他人被杀后,如果有人可以后悔或者可以逃脱的话,那么,这肯定就不公正了。”这项建议吸引了他们的兴趣,他们认为,这项建议非常公平;他们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他就给其他人进行抽签。所有人都将自己的脖子对下一个人袒露出来,他们觉得,他们的将军马上就会同他们一样死去;他们觉得,死亡(如果自己是同约瑟夫斯一起死去的话)要比活着更美好。然而,不知道是神意(the providence of God)还是运气(fortune)使然,他和另一个人留到了最后;他既不想被抽中,也不想被留到最后,使自己手上沾满同胞的鲜血,于是,通过起誓,他说服了这个人继续活下来。(《犹太战争》III 387-391

 

就这样,约瑟夫斯在死亡抽签中幸存下来。他认为是上帝之手挽救了自己的性命,他无疑相信这一点,因为他也相信上帝拣选了他,让他对犹太人和整个世界负有一个特殊的使命。许多人认为他操纵了抽签;事实上,在数学和计算机科学中,有一个问题就叫做“约瑟夫斯排列”(Josephus Permutation),涉及计数序列。但约瑟夫斯认为自己是被上帝拯救的。他被带到罗马军营,通常他会被镣铐锁住在那里,直到战后被带回罗马,在罗马街头游行,接着被处决。但他挑战常规,要求与韦斯巴西安将军会面,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要求,但不管怎样它得到了批准。他将自己与罗马将军的谈话记录如下:

 

噢,韦斯巴西安,难道您只以为约瑟夫斯仅仅只是一名俘虏而已吗?而我是作为伟大天命的使者来到您这的。我若不是蒙神差遣我来执行这使命,我怎么会知道犹太人的律法是什么,以及将军是如何死亡的?您不是要把我送到尼禄那里吗?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尼禄及其继承人都将先于您而死于非命。韦斯巴西安,您会成为恺撒和皇帝,而您的儿子提图斯也会成为恺撒和皇帝。你现在把我捆绑得这么紧,到时你会把我留在您身边;因为,您是恺撒,您不仅是我的主人,而且是陆地、海洋和全人类的主人。如果我胆敢妄加对待上帝的话语,那么,作为惩罚,到时我请您更加严格地看管我。(《犹太战争》III 400-402

 

约瑟夫斯继续他自封为先知的角色,提出了另一个大胆的主张,即韦斯巴西安——一个对罗马皇帝负责的将军——很快就会成为皇帝。这是一个惊人的举动,近乎叛国;在那一刻,约瑟夫斯作为一名相对不为人知的犹太战俘的身份挽救了其性命。从韦斯巴西安的角度来看,远在罗马的尼禄皇帝并没有受到即将灭亡的预言的威胁,而保护犹太囚犯的安全并让他们接受严密监视也不会伤害任何人;事实上,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把约瑟夫斯的性命一直留到凯旋游行那刻,对皇帝是有利的;每一次军事胜利都归功于皇帝,即使他们没有参与过战争。从约瑟夫斯自己的角度来看,他做了一件近乎神圣的举动,那就是,他传达了上帝交付给自己的预言,而且,他也为战后的一项重要任务而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约瑟夫要么富有洞察力,要么极其敏锐,要么只是运气好。在一系列无法预料的后果中,韦斯巴西安确实在公元69年成为了皇帝,并在那年年底来到罗马,登上了皇帝大位;他把自己的儿子提图斯(Titus)留在了犹地亚,以结束这场战争;等到那时,这场战争主要涉及围攻由三个极端反叛组织控制的耶路撒冷。约瑟夫斯被解除了镣铐,获得了罗马公民权——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正式名字从希伯来语的“马提亚斯之子约瑟夫”(Joseph son of Matthew)变成了拉丁语的“提图斯·弗拉维乌斯·约瑟夫斯”(Titus Flavius Josephus)。他在罗马军营中发挥了作用,尤其是在围困耶路撒冷期间,耶路撒冷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城市,到处都是他熟悉的人。他可能曾就耶路撒冷地形和其他实际问题向罗马人提出建议,但这并不是他所展示的;相反,他在城墙内向被围困的犹太人发表演讲,敦促他们投降,试图(徒劳地)说服他们,上帝现在是支持罗马人和罗马人的帝国的,如果他们不放弃叛乱,他们所珍视的城市和圣殿将会被摧毁。犹太叛乱首领们在城墙上听到他的话,咒骂他是叛徒,并向他投掷石块和飞弹。他受了轻伤,但很快就康复了,并再次绝望地恳求叛乱分子饶恕这座城市。

 

约瑟夫斯在罗马营地的一座俯瞰耶路撒冷城的高山上,亲眼目睹了自己心爱的圣殿和城市惨遭烧毁。他生动地描述了耶路撒冷陷落时可怕而激烈的场景,其中不仅包括圣殿和其他建筑的被毁,而且包括成千上万犹太人痛苦而血腥的死亡,充满了悲怆、心绪和遗憾。你会在第六卷的末尾读到这一描述。约瑟夫斯寻找强烈有力的文字和丰富多彩的图像,来传达可怕而暴力的场面里的景象、声音和气味,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眼泪几乎湿透了书页。

 

重要的是要明白,虽然罗马人对犹太叛乱的镇压是残酷而彻底的,但这并不是出于种族和宗教仇恨或者政策。人们经常声称存在这种偏见,但事实并非如此。约瑟夫斯自己也深知这一重要事实。在自己的晚年,约瑟夫斯写了一整本小册子——名为《驳阿庇安》(Against Apion)——以驳斥他那个时代的仇犹者(the Jew-haters),他敏锐地意识到现代学者所说的犹太恐惧症的历史和近在眼前的危险;许多个人和团体都对此负有责任,其中许多是希腊知识分子。但罗马当局从未对帝国内的犹太人表现出种族敌意或系统性歧视;当然,罗马也没有反犹太人的意识形态。从古代到现在,犹太人在其漫长而痛苦的历史中遭受了许多反犹政权的迫害,但罗马人并不在那些受反犹意识形态驱使的敌人之列。这种情况在公元4世纪发生了变化,当时罗马帝国信奉基督教(第一位基督教皇帝是君士坦丁一世[Constantine I]),但那是在约瑟夫斯去世很久之后;这是一个约瑟夫斯无法预料的历史变化。

 

罗马帝国在镇压叛乱的过程中摧毁了犹太圣殿,杀害了如此之多的犹太人,甚至在战后征收了一种“犹太税”(Jewish tax),如果说罗马帝国不是出于对犹太人的反感,这听起来可能甚是奇怪。但罗马人的主要任务,在他们自己看来,是镇压叛乱,恢复秩序、和平、统治、经济稳定,并杀鸡儆猴式地震慑其他盘算叛乱的臣民,而不是摧毁犹太教。韦斯巴西安及其两个儿子,也就是其后的皇帝,以及他们之后的王朝,都没有攻击或摧毁整个帝国内许多围绕犹太会堂组织起来的犹太社区;他们让犹太人继续按照自己的意愿和平地做礼拜。事实上,罗马人以容忍所有宗教为荣,不仅允许他们的臣民崇拜他们所希望的任何一个神明或多个神明,而且甚至支持整个帝国的神庙和崇拜的建设和维护。这是他们宣传的一部分,但在这一罗马历史时期,这通常是真实的(也有一些例外)。战前,罗马人在耶路撒冷的犹太圣殿献祭,并容忍了位于埃及的另一座犹太圣殿(叛乱后遭到摧毁),他们允许在战前和战后建造犹太会堂,豁免犹太人的兵役和某些与他们的宗教相冲突的公民义务。但是,任何人的反叛都是不能容忍的;任何程度的武装反抗都会被视为威胁,不仅是在发生武装反抗的地区,而且是对整个帝国也是如此。罗马人毫不犹豫地回应了这一威胁以及所有类似的威胁(犹太人不是唯一的威胁),并采取了必要的武力。任何反抗的苗头都被视为对整体的威胁。

 

03 约瑟夫斯的文学作品

 

在耶路撒冷和圣殿遭到摧毁,武装叛军和他们的领导人遭到逮捕或处决后,将军提图斯回到了罗马;约瑟夫斯则和他在一起回到了罗马。约瑟夫斯可能是四年犹太战争期间成千上万名囚犯之一,这些囚犯中有数千人被带到意大利。但约瑟夫斯获得了其他人没有的特权:他拥有弗拉维皇室先前所生活的老宅邸——因为皇帝搬到了皇宫——以及生活津贴(不清楚这笔津贴实际持续了多久)。在首都这些舒适的条件下,他开始写作。

 

约瑟夫斯的文学作品是巨大的。他的余生都在用希腊语写作,而希腊语并不是他的母语。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曾离开罗马或停止写作,直到他大约三十年后去世。约瑟夫斯的第一部著作就是这部《犹太战争》,共分为七卷。在古代罗马,任何长度的文学作品都被分为“卷”(books)或“册”(volumes),实际上是分开的纸莎草卷轴(separate papyrus rolls)。文学作品的空白纸莎草卷的生产者使它们的长度大致相同,一卷纸莎草卷相当于古代作品中的一本书。大多数文学作品都是用墨水写在这种标准的莎草纸卷轴上的。因此,作家们不得不将他们的作品分成“卷”,每一卷代表一个连贯的主题单元,即使这种文学习俗始于纸莎草卷轴的物理限制。在图书馆里,约瑟夫斯的《犹太战争》以七个纸莎草纸卷轴的形式存放在一个小隔间里,每个纸莎草纸卷轴上都挂着识别标签。

 

约瑟夫斯的第一部著作显然是一部当代史作品,是希腊文学读者所熟知的一种类型。当代历史写作是一种文学传统,在约瑟夫斯之前五百年就开始了。在这部著作的诸多明显主题中(还有一些不太明显的主题,我将在下文进行讨论),叛乱是一小群犹太狂热分子的责任,他们并不代表整个犹太人口;在罗马统治下的犹太人过去是和平的,现在也仍然是和平的;反叛罗马纯粹是徒劳的;上帝介入历史是为了惩罚罪恶。

 

在出版了《犹太战争》之后,约瑟夫斯又撰写了《犹太古史》(Jewish Antiquities),这是一部二十卷本的著作,记述了从犹太人从创世到他那个时代的犹太历史。这部著作的前半部分,即前十卷,被称为约瑟夫斯的“重述圣经”(rewritten Bible),因为它用他自己的话语涵盖了整个希伯来圣经的历史叙事。

 

在《犹太古史》之后,约瑟夫斯接着出版了一卷本的自传,主要是为他作为加利利将军的行为辩护,驳斥他在战后生活中受到的各种指控。最后,他完成了两卷本的《驳阿庇安》——一些人认为这是约瑟夫斯的一部杰作——以非常博学的方式回答了当时反犹太人的指控和错误的历史。

 

因此,在三十年里,约瑟夫斯以四种不同的文学类型,以一种选定的语言,出版了总计三十卷本的著作。约瑟夫斯写道,在他到达罗马后,他投身于希腊文学的研究,以提高自己的希腊语水平,他也投入了相当程度的精力来收集资料和其他材料,以完成自己庞大的文学项目。罗马有非常优良的图书馆和档案馆,也有可供咨询和讨论的学者。考虑到他撰写的东西的庞大数量,约瑟夫斯必定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研究和写作上。

 

04 在罗马帝国书写历史

 

约瑟夫斯的文学产量异常之大。如此庞大的语料库能够完整保存下来是很罕见的——几乎每一个词汇都完好无损。古代希腊-罗马时期的大部分巨著,尤其是史学著作,即使有的话,也只是部分保存了下来;那个时代的许多文学作品只知道作者的名字和标题。但约瑟夫斯的全集以相对可靠的手稿形式呈现在我们面前,因此,我们可以全面而详细地评估他的作品。

 

然而,一个初步的问题需要注意:约瑟夫斯究竟为什么要撰写著作?约瑟夫斯没有被要求写任何东西。撰写历史并不是约瑟夫斯在罗马获得自由、保护或者津贴的条件。尽管后来有人认为,约瑟夫斯并不是一个“宫廷犹太人”(court Jew)——这是历史上较晚时期的现象。他也不是一个“宫廷历史学家”(court historian),在他那个时代,希腊化国王的宫廷中确实存在这种类型的历史学家,但在罗马皇帝的宫廷中却并不存在。

 

现在可能会有人问:为什么大多数历史学家都会写作?这个问题当然适用于那些选择花费数年时间研究某个事件或某段历史,除了得到认可之外没有任何补偿的历史学家。在约瑟夫斯的时代,历史写作并不是一种职业;没有一个历史学家从自己的作品中赚到金钱,事实上,他们对复制品的制作和销售几乎无法控制。每位历史学家都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自己的主题和预算时间。

 

可以肯定地说,大多数古代历史学家——以及所有优秀的历史学家——之所以书写历史,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必要这样做。一些较次要的历史学家之所以动笔,是出于个人动机,比如辩护、复仇或论战,但更严肃的作家有着更伟大、更卓越的写作理由。对于他们选择书写的事件,有一些东西让他们产生了不得不进行书写的需要,以至于让他们花大量的时间来撰写他们认为必须被恰当讲述的真相。

 

约瑟夫斯发现自己身处帝国的首都罗马,他心爱的圣殿被毁,他的城市遭到破坏,大部分被夷为平地,他的家园惨遭摧毁,而他的许多朋友则被残忍地杀害或被卖为奴隶。以铸币和凯旋拱门的形式,以及严厉批评反叛的犹太人的党派历史,乃至可能也包括对通过镇压起义而获得荣耀的皇室的过度奉承,大量关于罗马战胜犹太人的宣传充斥着意大利和整个帝国。此外,失败的叛乱只会强化希腊罗马知识分子的偏见,他们对犹太人怀有潜在的、有时甚至是明显的敌意,尤其是在帝国东部的许多城市。

 

面对这一切,约瑟夫斯转向了历史写作。没有人要求或强迫他撰写任何东西——有许多像他一样的犹太人,他们在战争中被俘虏,被奴役,被赎回,能够再次自由生活,他们转向了自己的生活,没有写下任何一个字以供公众消费。约瑟夫斯本可以在奢华的罗马过着安全、平静的生活,但他却撰写了大量关于犹太人叛乱和犹太教的文字。正如我们已经指出的,这是一个勇敢的决定;他一定认为这也是一个必要的决定。

 

在《犹太战争》开篇第一句,约瑟夫斯就批评那些已经出版的关于这场战争的历史是完全错误的,或者是故意歪曲事实来奉承罗马人或诋毁犹太人,而“没有任何历史准确性”。有趣的是,在约瑟夫斯出版《犹太战争》之时,也就是耶路撒冷被毁不到十年之时,关于这场战争的一些历史就已经出版了。约瑟夫斯表达了自己对流传的虚假历史和偏见历史的愤怒:他必须澄清事实,并在其他事情中,为犹太人开脱这些历史中所包含的明显诋毁。此外,正如他在开篇第一句中所说,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书写这场叛乱的历史,不仅因为他参与了叛乱,而且因为他是一名祭司。在这种地位和角色下,约瑟夫斯声称自己具有馆长(curatorial)那样的准确记录的功能。准确记录这一特殊事件至关重要。对他来说,犹太人的叛乱是“不仅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战争,而且几乎也是我们有史以来记载的最伟大的战争,无论是城邦之间的战争,还是国家之间的战争”。“最伟大的战争”的主题已经成为希腊史学中一种文学上的陈词滥调,但约瑟夫斯是认真的。对他来说,这场犹太叛乱不仅是他一生的决定性事件,也是整个犹太历史的决定性事件,弄清事实真相非常重要。

 

问题是,约瑟夫斯为什么要书写?与这个问题有关,他是为谁书写的?他帙卷浩繁的巨著的读者是谁?出于这篇序言的需要,让我们现在只关注手头上的作品《犹太战争》。

 

即使是第一次阅读这本书的人也可能会注意到,约瑟夫斯撰写这本书所面向的读者不止一种:他希望同时有不同兴趣、背景、偏见和期望的读者。在这一点上,他显示了自己最大的才能和敏锐的头脑。首先,自古以来,人们普遍认为约瑟夫斯是为自己的罗马赞助人韦斯巴西安(约瑟夫斯到达罗马时的皇帝)和他的儿子提图斯(提图斯是统领对耶路撒冷最后围攻的将军,后来成为皇帝)书写的:他希望以积极的态度向他们展示,向他们保证这场叛乱是一小群激进的极端分子所为——正是这一小群极端分子压制胁迫了其他不想叛乱的犹太人——犹地亚和整个帝国的犹太人都有和平的意愿。这一假定的目的是正确的,但有两点保留:约瑟夫斯允许自己包含关于弗拉维王朝(the Flavians)的信息,这些信息不完全是正面的,比如韦斯巴西安和提图斯的残忍和武断行为;皇帝和皇帝的儿子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这部作品的唯一的或主要的目标读者。因为《犹太战争》显然也是针对帝国的所有居民的,因为这表明了叛乱的徒劳与接受和平的潜在好处。这部作品也面向理智的希腊-罗马读者,并回应了那些起来叛乱的犹太人的批评,同时也从正面的角度呈现犹太教——它的实践,信仰和制度。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在讨论《犹太战争》的读者时,常常受到忽视的读者是约瑟夫斯的犹太读者。

 

罗马帝国的大多数犹太人都能够阅读希腊语,他们的人数当然比能够阅读希伯来语和阿拉米语的人数还要更多;对于近东以外的大多数犹太社区来说,希腊语是他们的第一语言,受过教育的犹太人有可能读过他的历史(事实上,在我们稀少的资料中没有明确的迹象来表明这一点,但这是很有可能的)。犹太读者似乎是约瑟夫斯最直接、最迫切的读者。的确,他从来没有以“犹太读者”这一名号来直呼其名地公开称呼自己的犹太读者。他从来没有明确地说过,他正在向自己的犹太人同胞伸出援手,教导他们或说服他们相信某种观点或历史解释。犹太读者必须从文本中理解那些专门写给他们的段落。约瑟夫斯强调自己作为祭司、先知和圣经解释者的身份,这对犹太读者来说有即刻的意义,但对受过教育的希腊人来说却没有任何的意义,因为这些宗教和社会头衔在每个犹太社会都能产生共鸣:在耶路撒冷圣殿被毁后,祭司继续在犹太会堂里占据显赫地位;在整个犹太世界,希伯来圣经仍然热衷于阅读和信仰《希伯来圣经》,《圣经》中的预言书尤其引起人们的极大兴趣。

 

对于《犹太战争》和约瑟夫斯的所有作品,有些章节只有受过犹太教育的人才能理解,或者只有使用大量注释版本的读者才能理解。对于今天的许多西方读者来说,尤其是那些对希伯来圣经几乎没有背景的读者来说,这确实是千真万确的。例如,在当前版本中,读者可能就需要帮助,以理解约瑟夫斯在第五卷中——当时罗马军队正猛烈攻击城墙——对被围困在耶路撒冷的犹太叛军领袖和其他犹太民众的长篇讲话。在这一叙事背景下,约瑟夫斯试图说服犹太反叛者相信,纵观他们的整个历史,犹太人通常都是在与伟大帝国作战,只有上帝帮助他们时,他们才会获胜,只有当他们表现良好时,上帝才会帮助他们,而现在他们却正在犯罪,因此失去了上帝的帮助。事实上,上帝会抛弃了自己的圣所;他们最好的做法是向罗马人投降,并希望获得这些大体善良温和的统治者的怜悯:

 

总之,当我们的祖先把自己的事业交托给上帝时,我们找不到任何一个关于我们祖先凭借武力就赢得胜利的事例,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关于我们祖先在没有凭借武力就遭遇失败的事例;当他们坐在家里一动不动的时候,他们却赢得了胜利,因为,这是他们的裁判者(their Judge)所喜悦的,但是,当他们出去战斗的时候,他们却总是遭遇了失败。(《犹太战争》V 390

 

要点就是,战争的胜利揭示了神的恩惠,这是任何罗马人都可以理解和同意的;罗马人认为,他们的帝国落入他们手中,是对他们自身高尚德行的奖赏。但在这一章节中,约瑟夫斯通过引用圣经历史的细节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没有向外行读者解释:他提到了亚伯拉罕(Abraham)和撒拉(Sarah),法老尼哥(Necho the Pharaoh),西底家王(King Zedekiah)和先知耶利米(the prophet Jeremiah)——这些名字和故事对于没有读过希伯来圣经的人来说无疑都是陌生的。值得怀疑的是,约瑟夫斯的非犹太裔希腊读者是否会费心地打开希腊语或拉丁语圣经译本,看看他在说什么。

 

然而,读者应该注意这样一个事实,即约瑟夫斯也可以用希腊罗马读者和犹太读者完全可以同时理解的方式写作,只是方式不同而已。这是约瑟夫斯的长项。例如,在第五卷的同一篇演讲中,约瑟夫斯说:“确实,命运女神(FortuneTyche)已经从四面八方转移到了罗马人的身上,而巡视各个民族、将帝国之杖轮流赐予诸多民族的上帝(God),现在却一动不动地停留在了意大利的上空。”罗马和犹太读者都会同意,神的恩惠是政治、经济和军事成功所必需的。但是,命运女神和上帝之间的关系可以有两种不同的理解方式,这取决于如何理解希腊语的句法规则。普通的罗马读者能理解,命运女神,罗马信仰中的一个神圣实体,是上帝在那个历史时刻决定垂青罗马帝国的原因。在希腊和罗马的信仰中,包括诸神在内的一切都服从于命运女神(tyche)的专横力量。但犹太读者会以相反的方式理解这句话:上帝统治一切,他给罗马人带来了成功的化身——命运女神。与其说上帝是命运女神的工具,不如说命运女神是上帝的工具。在描述罗马人对上城(Upper City)的进攻之时,约瑟夫斯后来发布的那份声明也可能出现同样的双重解读;他说:“我们从中可以明显地看到,上帝对邪恶之徒的大能和对罗马人好运的青睐”(《犹太战争》VI 399)。与命运女神不同,上帝有自己的计划;最终,约瑟夫斯说,犹太人的转折将会到来。但只有犹太读者才能不可言传地理解这一点。

 

约瑟夫斯是一位在同一部作品中,甚至在同一句话中,为多种读者写作的大师。这是他作为一场由各种各样犹太分子所构成的叛乱军队的领袖所学到的技能——他必须说服不同人群中的不同阶层,从像他这样显赫的贵族,到怀有自己个人不满的最朴素农民,再到渴望将叛乱进行到底的极端激进的弥赛亚团体。约瑟夫斯善于言辞,说话语焉不详,因此,每一方都能听到他们想听的,这对他在罗马的宫廷无疑也很有帮助,在那里他必须注意自己的言行,尤其是当韦斯巴西安的小儿子图密善(Domitian)在公元81年掌权时:图密善以偏执怀疑每一个人、每一首诗和每一本书而臭名昭著,并毫不犹豫地用死亡来惩罚那些被视为敌人的人。

 

僭政(Tyranny)对几乎所有的创造性表达都有一种天然的毁灭作用,但在罗马帝国时期,对文学或言论没有系统性的审查制度——罗马当局并没有设立机构以在出版前审查每本书籍。尽管如此,作家们仍必须小心翼翼,因为如果他们被认定为侮辱了皇帝或违反了公共政策,他们可能会被流放或处决。对于作家或艺术家来说,与皇帝亲近通常更危险,而远离罗马和意大利则更安全。宫廷充满了机会主义者和诽谤者,他们可以从成功的指控中获利,因此,每一种文学媒介都受到关注:诗歌、哲学、演讲,当然还有历史——尤其是皇帝本人出现的历史。在一些臭名昭著的案件中,作家以叛国罪而在罗马元老院受审并定罪;惩罚可以是处决或流放,也可以是烧毁他们的书籍。为了避免皇帝及其党羽的监视,历史学家们进行自我审查,或者决定根本就不写某些事件。

 

因此,身在弗拉维宫廷(the Flavian court)的约瑟夫斯书写历史是相当勇敢的,尤其是在他的第一个主题要求其书写皇室成员之时,而且,他还试图捍卫和阐释那些反抗罗马权力的战败民族。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有一个令人信服的写作理由。我们可以从约瑟夫斯的第二部作品、百科全书式的《犹太古史》的一段话那里窥见这种强烈的写作欲望。在《犹太古史》第十卷中,他重述了圣经《但以理书》(Book of Daniel)中的故事。但以理是一位先知,他能通过梦境和神迹看到未来。《但以理书》深受犹太读者的喜爱,因为它有令人兴奋的奇迹故事和对弥赛亚的预言。在一段特别有趣但又困难重重的章节中,但以理将国王的梦解释为对四个世界帝国的历史顺序的预告,第四个帝国将被一块神秘的石头摧毁,在犹太人的信仰中,这块石头象征着犹太人的弥赛亚和以色列的胜利。约瑟夫斯是这样讲述这部分内容的:

 

但以理也向国王解释了这块石头的意义,但我认为不适合在此记述它,因为我应该记述过去和现在发生的事情,而不是未来的事情。然而,如果有人急欲获悉确切的信息,以至于他不停地仔细询问,渴望了解即将到来的隐藏的事情,那就让他不厌其烦地阅读《但以理书》,他将在这些神圣的著作中找到它。(《犹太古史》X 210

 

再次假设罗马读者不会在一本陌生的犹太书籍中找到那段晦涩不明的段落,约瑟夫斯的写作方式使罗马读者和犹太读者对其含义的理解也有所不同。罗马读者会毫不怀疑地认为,罗马本身就是那块神秘的“石头”,它将粉碎之前的帝国,成为世界的主宰,或者相反,看似坚不可摧的罗马帝国有一天真的会在自身的重压下崩溃;罗马人自己也在争论他们自己的未来,这两种观点都是可能的,但都没有与约瑟夫斯笔下的文字的平实解读相矛盾。另一方面,一个犹太读者会立刻明白,这块“石头”就是应许的弥赛亚,他最终会来到地球上,将犹太人从最后一个帝国(罗马)手中拯救出来。罗马读者如果没有对犹太信仰的初步涉足,甚至猜不出弥赛亚的含义。整个神学教训是“上帝主宰人类事务”,所有读者——罗马读者和犹太读者——都会同意这一点。

 

我们现在差不多可以理解约瑟夫斯书写历史的冲动了。他作为犹太革命军队的高级将领开始了对罗马的战争。他必须表现出自己对革命的真情实意,才能让他们接受其担任这个职位。尽管他在军事方面缺乏经验,但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虽然他最终也不可避免地失败了。在约塔帕塔那个命悬一线的洞穴里,他在一场集体自杀中幸存下来,但他并不一定背叛了自己的犹太同胞:他精力充沛,甚至充满激情地讲述了自己在洞穴里实现的神的一项使命——那是一个来自上帝的信息——那就是,他讲述了关于叛乱、罗马帝国、上帝对历史的终极目的论计划的真相。他在洞穴里意识到叛乱的时机不对;现在不是反抗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的时候,因为当时这个帝国得到了上帝的认可。换言之,他对自己在洞穴中的行动的描述是承认自己一开始就错了:他相信《但以理书》和其他神圣来源的预言——预言当前的世界帝国最终会灭亡,并被以色列永远取代——并没有错,但他错误地相信预言会在现在实现。这就是他书写历史的冲动:他必须迫切地说服自己的犹太人同胞,上帝希望他们等待,暂时停止革命。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必须这样言说?圣殿已经被毁,这还不够证明上帝的旨意和目的吗?答案是,一些相信这场叛乱的弥赛亚目的的犹太人认为,圣殿和耶路撒冷的毁灭是对他们信仰的确认。这是当今心理学家所熟知的一个现象:一个宗教组织的成员遭遇灾难,例如他们的领袖去世,他们并会得出他们的领袖误导了他们或者他们的事业已经失败的结论;相反,他们往往更加坚信自己的事业是正义的。在公元70年圣殿被毁后,许多犹太人并没有像约瑟夫斯那样说:我们错了。相反,他们说:上帝给了我们一个信号,表明我们是对的,我们必须在逆境中继续前进。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执着的信念越来越坚定。约瑟夫斯在那场毁灭性的反罗马叛乱中幸存下来,他非常担心犹太人会再次给自己带来灾难。关于他们惨败于罗马的意义以及下一步应该采取什么措施这整个问题的意义,实际上是笼罩在犹太人头上的一场生死存亡的辩论。约瑟夫斯想参与这场辩论。他并没有丧失自己的宗教信仰,也没有丧失自己对犹太历史的道德内容和目的的信仰,而是放弃了自己以前对强大的罗马帝国的武装反叛的信仰。如果说他曾经相信反叛罗马是上帝的旨意,那么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他认为犹太人不应该继续反叛罗马。他在自己的后半生不停地书写历史,以告诉自己的犹太人同胞:现在不是第二次反叛罗马之机。那一天终究会到来,但上帝要我们暂时静静地坐着等待。

 

阿提卡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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