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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的理性与信仰
发布时间: 2021/9/24日    【字体:
作者:余纪元
关键词:  苏格拉底 理性 信仰  
 
 
苏格拉底身上有一对尖锐的矛盾。一方面,他是西方理性主义的化身与象征。在西方哲学史上,“苏格拉底”这一名字几乎与“理性”同义。他的名言“未经考察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已经成为哲人的座右铭。
 
在苏格拉底面临死刑的执行时,其弟子克力同劝他逃离监狱。苏格拉底回应说:“我们必须考察是否应当这样做。我这个人只听从那经过反思后在我看来是最好的论点,不光是现在,而是一向如此。”这一回应一向被看作是“理性主义的宣言”。苏格拉底的态度很明显,理性才是道德领域中真理的最后裁决。
 
可是另一方面,苏格拉底又声称他是受神的指令才研究哲学的。“尽管听起来比较荒唐,但我就是一只牛虻,是由神赐予城邦的。我们的城邦就像一匹高贵伟大的战马,因为身躯庞大而行动有些迟缓,需要牛虻经常刺激它。我相信自己即是上天赐予城邦以实现这些职能的。” 在这里,苏格拉底把他自己的哲学活动看作是在完成神祇的使命。
 
他在《申辩篇》中多次强调,他实施问答法是服从神的命令, 为神服务,替神尽责, 而停止哲学活动则是对神的不服从。他明确承认自己一直有神灵,一种内在的、私有的声音相伴。在《申辩篇》中, 苏格拉底声称:“我做这件事(即考察灵魂),是出于神的指令,是神通过神签、托梦以及其他一切以神力指令人做事的方式让我做的。”
 
一方面是严谨冷峻的理性论辩;另一方面是对超自然、超理性的神意不加考察的接受。在苏格拉底身上出现的这种冲突不仅令我们对他自身哲学的解释造成困难,而且也使他显得是希腊理性主义进程中的反动。希腊哲学是以与宗教神话信仰的分离为标志而开始的,这也是泰勒斯“水是万物的本源”这一粗浅命题成为西方哲学开端的缘由。苏格拉底以前的自然哲学家们坚持以自然物、以理性思维来理解自然现象。而且,在巴门尼德、芝诺那里已经确立了理性理解的范围即是真理的界限这样的信念。现在苏格拉底在把哲学从自然转向伦理问题的同时,似乎又把神请回来了。这当然是极其令人困惑的。
 
如何解释苏格拉底思想的宗教向度,如何处理苏格拉底思想中理性与宗教信仰的矛盾,一直是西方学者密集讨论的一个主题。有一派学者力图把苏格拉底的宗教信仰消解掉,认为他的这一方面不值得严肃对待。他的有关神谕、神灵的说法是用大多数人的习用语言来谈论其理性信念。苏格拉底在探索道德价值问题时只推崇理性考察。根据这一解释,苏格拉底确实如雅典人指控他的那样,是不信神的。这一派代表人物有L.Versényi、A. Nehamas等。
 
可是, 更多的学者则愿意承认苏格拉底的宗教信仰是严肃的。神意与理性考察是两条不同的确立信念的渠道,但它们不是互相冲突的,而是可以融合的。可是,究竟如何融合,神意究竟在苏格拉底确立道德信念中起了多大作用,学者们又各有不同的主张。如G. Vlastos认为,神意作为道德知识的源泉不能独立于理性,也不能高于理性,因为神意的意义只有通过理性考察才能确立。
 
而M. L. McPherran则争辩说,虽然理性考察占据主导地位,神意对苏格拉底的知识与信念状态有着实质性的贡献,其作用远比所承认的要大。T. C.Brickhouse与N. D. Smith主张,神意只是保证了苏格拉底哲学事业的道德确证性。
 
我倾向于认为苏格拉底的信仰是真诚的。他确信有高于人的神圣的力量存在,并且这一神圣力量是善意的,关注人的生活并希望人类活得好或幸福。但是,苏格拉底信仰的具体内容却不是基于宗教文献、宗教传统或宗教仪式,而是出于他自己的理性思索与考察。进一步,苏格拉底还力图以理性为基础对传统宗教内容进行改造。以下我从三个方面来简要阐明这一立场:
 
第一,苏格拉底信仰的真诚性;
 
第二,苏格拉底对信仰内容的理性考察;
 
第三,苏格拉底对传统希腊神话的改造。
 
苏格拉底一生考察人的灵魂,可他从未去考察“神”是否存在。在他那里,神的存在是不容置疑的。这是超理性的信仰。苏格拉底的理性考察止步于这一前提。在《申辩篇》中,他坚持自己做哲学是出于神的指令,是为神服务。所以,就如同一个战士不能因恐惧死亡而放弃岗位一样,苏格拉底也不能因害怕死而放弃哲学。
 
在审判过程中,苏格拉底说,假如雅典人对他说,如果他停止从事哲学活动,他们就宣告他无罪,把他释放,他会回答:“雅典人,我感谢你们。我是你们的朋友,但我要服从的是神,而不是你们。只要我还能呼吸,还有力量,我就不会停止从事哲学。”宁死而不愿意妥协,不放弃信念,这充分显示了苏格拉底宗教信仰的诚挚。
 
不过,苏格拉底虽然觉得冥冥之中一定有天意,他的信仰却不是盲目的,对神谕也不是不假思索地接受。根据《申辩篇》的叙述,他的问答法的缘起居然是对神谕本身的考察。苏格拉底的朋友凯勒丰去德尔菲神庙问卜,问是否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神签回应说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苏格拉底听了神谕后并没有欣喜若狂或沾沾自喜;相反,他感到很“困惑”,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拥有智慧。一般人困惑一下,大概也就算了,可苏格拉底却想要解答这一困惑。
 
他的策略是去找出一个比他自己更有智慧的人,即找到一个神谕答复的反例,这样他就可以驳倒(elegchein)神谕 。由此,苏格拉底开始诘问别人,从自认为有智慧或有智慧名声的人开始。Elegxein的意思是“拒绝”,“盘问”, “非难”。苏格拉底只用了动词。到了近代,该词成为一个专有名词(elenchus),用来指称苏格拉底的哲学活动。
 
Elenchus 一般译为“诘问法”或“问答法”。西方学者对该方法在柏拉图早期对话中是否有一个统一的程序与逻辑结构一直争议不休。对于本文的题目来说,重要的是,苏格拉底虽自以为无知却勇于怀疑神意,并毫无顾忌地将神谕交付理性考察。这在相当程度上可视为尼采“上帝死了”的革命性论断的先驱。进一步,苏格拉底在考察诸类人等的智慧中发现,人们常常不了解他们所声称知道的事物,而他自己至少知道他并不知道。于是,他对神谕的考察的结果不是对它的驳倒,而是达到了一种理解。当神谕说苏格拉底是最有智慧的人时,他是在以苏格拉底为例指出人类在知识上的狂妄自大。
 
像苏格拉底这样的人至少知道“人的智慧是渺小的,不算什么”。苏格拉底明确宣布他有自己的神灵(dai⁃monion),并经常依赖神灵的指引。这种神灵从小就陪伴着他,是一种声音,是一种似有的预测能力,是神圣的讯号。这种神灵的存在与作用在其对话中也不时提到,如《斐德罗斯篇》 、《理想国》等。
 
色诺芬的《苏格拉底回忆录》及《申辩篇》也都有提及。苏格拉底信奉这样的神灵在雅典似乎是众所周知的。优息弗罗(Euthy⁃phro)甚至认为这正是梅力图(Meletus)等人指控苏格拉底不信城邦所信之神而创新神的根据(《优息弗罗篇》) 。可是,这种神圣声音虽然干预苏格拉底的行为,但其作用一般是警告苏格拉底不要去从事有害的、危险的行为,尤其是那些其结果超越人类理性预测能力范围的事。如《申辩篇》 中,苏格拉底提到,是这种神圣的声音阻止他去参与公共政治活动。与其相联系,神灵的沉默也被用作一种支持。
 
例如,由于神灵不显声,苏格拉底认为死亡不见得是坏事。尽管如此,苏格拉底表述得十分清楚,神灵“从不(正面)鼓励我去做什么”。神灵不提供苏格拉底寻求的伦理知识;神灵也从不解释它为什么反对苏格拉底做某些事情。换言之,神灵不是伦理知识的源泉,而只是就某些行为的不宜性发出警讯。而这些行为为什么不能做,苏格拉底还是必须以自己的理性去发掘。
 
因此,苏格拉底在提及神灵阻止他参政后,还是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一个寻求正义的人与政治体制间的对立。他援引神灵的沉默来说明死亡不见得是件坏事后,又解释了为什么死不是恶。死亡要么是变成无,要么灵魂不朽,进入阴间。如果死亡只是失去一切直觉,那就如同睡觉;如果死后灵魂进入阴间,那么苏格拉底还可以在阴间继续讨论哲学,并与那些先前逝世的伟人探讨哲学。无论何种可能为真,死都不是件坏事。
 
在《申辩篇》中,苏格拉底还提到了托梦亦是神令人做事的方式之一。在《克力同篇》及《斐多篇》中,他提到了两个梦。在《克力同篇》中,一个白衣女郎在梦中告诉他,他将在后天去世。故当克力同说祭船将在当天抵达雅典港口,明天苏格拉底会被处死时,苏格拉底以梦为据纠正了他。《斐多篇》中的梦则涉及哲学与诗的关系。
 
在所有这些地方,梦对苏格拉底有影响,但都没有成为他道德知识的源泉。它们并没有成为他的理性考察活动的对立面。对于《斐多篇》的梦的内容,苏格拉底还表达了相当程度的不确定。苏格拉底对宗教信仰的理性审视在《优息弗罗篇》中表现得更为透彻淋漓。苏格拉底被控为不孝敬神之罪。而优息弗罗则因其父过失地令一帮工死亡而要控告其父。苏格拉底认定优息弗罗既然连自己父亲都敢告,必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孝。于是他请教于优息弗罗,后者欣然答应施教。他的第一个定义是:孝敬即是惩罚过错者,而不管这过错者是谁。
 
苏格拉底指出,这只是一个个例;而他要求的定义需要对孝敬之为孝敬的属性进行解释,需要涵盖一切孝敬的例子。优息弗罗于是修正了他的观点,抛出了第二个定义:孝敬是神们所爱的东西。苏格拉底指出,希腊神话中的神经常互相争吵,互相攻击。一个神所喜欢的却是另一个神所厌恶的;反之亦然。如宙斯推翻了自己的父亲克罗诺斯,于是他会喜爱优息弗罗指控父亲的行为,而克罗诺斯则会厌恶优息弗罗的行为。这样一来,优息弗罗的定义便难以成立了。
 
它会使一件事情变成既是孝敬的(对一些神说),又是不孝敬的(对另一些神来说)。在这里,苏格拉底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传统希腊神话的内在冲突。诸神们互不一致,一方面说明它们能力有限,无法取得共同见解;另一方面又说明它们不足以成为人类的榜样。这一批判对以后的一神教发展富有启发。面对苏格拉底的考察,优息弗罗进一步修改了他的立场,提出了第三个定义:孝敬是所有的神都喜欢的事情 。优息弗罗争辩说,诸神在别的事情上彼此争吵,可是在什么是孝敬这一问题上,他(她)们是一致的。
 
苏格拉底无意跟他纠缠细节,而是提出了更深刻的问题:“一件事情是因为它本来是孝敬的而为众神喜爱呢,还是由于众神喜爱它才变得孝敬?” 如果是前者,那么神的喜爱与不喜爱就都不是孝敬的源泉。我们必须另外找到道德的基础。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优息弗罗问题”。它给一切以神意为基础的道德理论提出了严重挑战。基督教的十诫是基督教伦理的核心。可神是因为这十诫本来就是好的才命令人这样做呢,还是由于他的命令这十诫便成了人必须遵守的道德规范?自苏格拉底提出这一问题之后,神学家们与宗教哲学家们一直在为如何解决这一难题而苦苦思索。我们也可以把这一问题应用到苏格拉底自身的宗教信仰上。苏格拉底接受神谕,是因为神谕是好的、有理的他才接受呢,还是由于它们是神谕他就接受?
 
从以上的讨论可以看出,答案应该是前者。
 
苏格拉底不仅将传统宗教信仰置于理性考察之下,而且直接提出了不同于传统神话的关于神的内容。这意味着他要改造神学,将其确立为自己的理性所能接受的神的形象。我们已经看到他在与优息弗罗的讨论中对诸神间互相吵闹颇不耐烦。在荷马与赫西俄德描绘的希腊神话中,诸神间不仅仅是打斗不休,而且他们做各种各样在人世间被认为是不道德的事,如欺骗、通奸、腐败、嫉妒等。以后的基督教认为神是全善的,但在希腊神话中没有这样的概念。
 
他们比人有能力、有智慧,但绝不比人类有道德。凡是人类拥有的恶,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一样不少,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苏格拉底不能接受这样一幅神的图像。他认定神一定在道德上是善的。在他听说德尔菲神谕说他是最有智慧的人时,他感到困惑。他为什么感到困惑?直接的解释是他明白他没有什么智慧。可按传统神话观念,神经常撒谎。苏格拉底大可一笑了之,认为神只是在开玩笑而已,而不必深为神谕所困,以至于由此引发他一生去考察别人。
 
这里的关键点在于,苏格拉底并不信奉传统宗教。他引入了一个核心前提:“神肯定不会撒谎,他那样做是不合法的。”正是这一前提才使苏格拉底在神谕与自己的无知意识间大感困惑。可是,不撒谎的神是不同于希腊神话传统的神。而且苏格拉底说如果神撒谎,他就是不合法的。不合谁的“法”?苏格拉底没有明说。最有可能的答案是:不合理性之法。
 
《申辩篇》中开始的将神道德化,将希腊神话理性化的工作由柏拉图在《理想国》第二卷中得到全面发展。柏拉图在建立理想城邦时指出,传统神话故事充满不道德的邪恶的内容,不利于儿童心灵的健全发展,不利于培育他们的德性,所以必须进行删改。他删改的标准是:
 
(1)神是善良的,不害人,从不做坏事;
 
(2)神始终是美的,从不变身变形;
 
(3)神不撒谎,始终言行一致。
 
柏拉图的工作常常被看作是文艺作品审查制的祖宗,因而屡遭诟病。不过,更精确地说,柏拉图是在对传统宗教神话进行理性审视,而不是对文艺作品的政治内容进行官方审查。在《理想国》第十卷中,柏拉图把自己的工作看作是“诗与哲学”的争吵。这里,“诗”是传统神话作品,而“哲学”代表理性。根据上面的分析,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苏格拉底思想中信仰与理性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冲突。苏格拉底也没有陷入自相矛盾中。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一方面笃信神意,另一方面又重理性胜于重生命,但却从不为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的不一致所困扰。毫无疑问,苏格拉底相信世界上有人与神的二分,相信神的智慧与力量高于人的智慧与力量。苏格拉底意识到人是渺小的,人的智慧是有限的,他的思想无疑有超验的、超理性的一面,无疑继承了希腊传统宗教的某些形式性方面。但苏格拉底不相信神如传统宗教所描述的那样,是互相冲突的、不道德的、不完美的。苏格拉底力图用理性去发现、去接近神的智慧。
 
在他这里,神不是人的对立面,而是人的理性追求的目标。“举头三尺有神明”,而“神明”即是人类理性的极致。在这一意义上,苏格拉底的信仰内在于他的理性哲学,而不是其理性活动的对立面。哲学(爱智慧)是服务于这样一种信仰的。
 
苏格拉底的信仰也并不与希腊理性主义的发展相抵触。在他以前的希腊哲学以理性解释自然,而不诉诸神的力量。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们拒斥作为超自然力量的神。他们把自然看作是包含一切的整体,在自然之外无他物存在。自然的秩序与规范必须来自自然内部。自然哲学家也使用宇宙理智、宇宙灵魂等来解释宇宙的理智秩序。他们中的不少人,如色诺芬、赫拉克利特等也把这种宇宙内部的理智力量叫作“神”。
 
“神”不再是人格神,而是理性自然法则。传统的对神的崇拜转化成了对自然规律的科学研究。苏格拉底虽然声称对自然哲学不感兴趣,可他在道德领域里面以理性为基础将神道德化。这正是与自然哲学家们相对应并一脉相承的工作。他无疑颠覆了雅典人的传统的宗教观。雅典人指控苏格拉底不信神时,把他与自然哲学家们放在一起,实在是不无见识的。(原载《求是学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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